五十六
我把文章送给何老师把关，何老师做了一些补充和修改后，与上次一样交给秦总审看。何老师回办公室讲，秦总看了文章后笑着说，小刘胆子挺肥啊，公司这么多年，还没有谁敢写这一类的文章，还是等老板出差回来后，给他审看一下吧。
见我慢慢进入了角色，何老师又安排我专程去拜访浦海市电视臺、浦海日报、省级和国家级媒体驻浦海站等新闻单位，以建立联系并加强合作。鉴于浦生公司的“上市”身份，各媒体对我的到访很热情，纷纷表示，只要有需要会全力配合。
我也是从新闻单位出来的，我知道媒体宣传对企业形象传播的重要性，关键是如何把握舆论导向和宣传角度，我在思考着。
浦生公司是一家有着一定文化底蕴，并具备浓厚学习氛围的企业，这离不开柯董的重视与要求。公司檔案室有许多参考文献，涵盖了很多专业领域，包括企业文化建设方面，我如饥似渴，加强学习和消化吸收。
上市公司是公众企业，必须註重公众形象建设，而公众形象建设只是企业文化建设的一个方面。企业文化建设包含了精神文化、物质文化、行为文化、制度文化等四个方面，我要做的工作还很多很繁重，但有事做是好事，可以证明自己在企业存在的价值，价值大了，挣钱也多呀！
有思路有想法不代表方向是对的，关键是要得到柯董的认可。所以在起步阶段，最好能获得柯董的明确意见后，再着手下一步的宣传策划方案。《我永远追求亮点》的文稿已送交秦总了，那么就静候秦总反馈的消息吧。
浦海总部机关有人充当着柯董的“耳目”，而柯董的身边也有着“潜伏人员”，能够首先知晓柯董出差动向的不是一般的人，具有这种能量的人会获得很多“鲜花与掌声”，结果是“天机”也可以洩露，传来的消息是：柯董已到浦海机场，在返回公司总部的路上了。所有人精神为之一振，正在外面喝酒的即刻撂杯、情人约会的马上终止、打麻将的迅速夺门而出、唱歌娱乐的急忙买单、包括上厕所的也要速战速决……大家穿好工装、系好领带、挂号胸牌，回归到自己的“战位”。
大家都知道柯董的白天和晚上是通用的，但办公方式没人摸得清，有时是独自思考或批示文件、有时是召见一人或二人询事、可能开高管会、可能开中层以上会议、说不定还开总部机关全员大会。总之，每个人都要握好手中的笔和笔记本，时刻准备着。
晚上十点，公司召开了机关全员会议，会议室的各个角落都坐满了人，包括会议室外面的大厅和走廊。柯董的讲话比较简单，他说：“你们在座的每一位，不是一直都在琢磨，老板是个什么样的人啊？心裏在想些什么呢？今天，就让你们听听吧。”会场沈静了一会，便听到了集团行政办负责人的“读书声”。
吔！是我写的那篇文章，秦总那么快就送给老板看过啦？我的心在砰砰跳。
念稿人是本地的原住民，普通话不标准，语气不连贯，我听得很费力，估计大家都听了个大概，或许有的人在想着自己的心思，根本就没听。念完后，柯董总结说：“这是新来的那个姓刘的小伙子写的吧，他才来了多长时间啊，就能够写出这篇文章。这裏大部分人都是跟随我身边多年的老人，按理说，你们更了解我，可是谁又知道我的苦衷和抱负呢？你们不操心，不考虑企业以后怎么生存，怎么发展，什么事都推到我这裏，你们非但自己做事不尽心，还给新来的人员带来了不好的影响。会后，大家各自去反思吧，散会！”
柯董专门为这篇文章开会，这是我没想到的，我的脑袋一片空白，脚下像踩着棉花，腾云驾雾般回到了办公室。人力资源部的邹经理随后跟了进来，他用佯怒的语气说：“你这家伙干的好事，大晚上还要我们反思，我们反思完了你请吃宵夜啊。”黄副主任也附和道：“就是就是，害得我歌都没唱完就跑回来了。”
我还没搭上话，何老师进办公室了，对邹经理说：“刚好你在，顺便转告你，老板说小刘提前转正，年薪四万，你填好表后报批。我还要拟一份任命文件，小刘提升为股份公司行政办主任助理。”
黄副主任嬉笑着说：“啊，还有这个职务？主任助理和副主任，谁管谁啊？”
邹经理对他翻了个白眼说：“你俩是平级干部了，都归何主任管。”
事情来得太突然，我的心裏充盈着喜悦，但表面上我还得淡定，事情千变万化，我要稳重一些。
《浦生动态》是我的“一亩三分地”，我要精耕细作，有了收成和积累，才能扩展和延伸种植面积，取得更大更多的收获。一个公司的企业文化映射着公司老板的思想、行为、追求、价值观等，他的人生理念会贯穿于整个企业文化系统建设之中。理解了这裏面的含义，我的工作就有了方向、原则和目标。
继《蚂蚁搬家逆向论》之后，我又撰写了第二篇文章，《执行之道，带着脑子用心做事——柯董的讲话精神诠释之二》。何老师说，文章不用再单独报送老板了，直接放进《浦生动态》的样刊裏，反正老板每期都会审看的。
秦总单独找我聊天了，她的本名叫秦馨，很好听的名字，我在公司通讯录裏看到的。秦总说，她是广州人，也曾在电视臺工作，和我算是同行。她称讚我不亏是记者出身，对事物观察比较敏感，这么快就得到了老板的认可。她说话时，眼睛总盯着我，我有些局促不安。她呵呵笑说：“紧张什么，我会吃了你啊，好了，以后工作上有什么事情，可以随时来办公室找我啊。”我隐隐约约感到，我和秦总之间会发生点什么故事，我不敢多想。
没过多久，公司发生了人事变动。何老师升职为总经理，并调去北京公司，负责组建另一个集团公司——宏川集团，集团主营业务是药品销售，也就是浦生股份公司所有产品的承销商。
黄副主任调到浦生集团任行政办主任，我提升为浦生股份公司行政办主任，接任了何老师的职位。日常琐事多了起来，何老师又不在身边了，我有些惶恐，生怕有些事情办出纰漏，搞出乱子，便时常打电话求助何老师，何老师在北京工作繁忙，事务也多，就建议我小事情多向秦总汇报请示，重大事情再与他商量。
这样，我跑秦总办公室的次数多了起来，接触多了就熟了，熟了就不拘束了，不拘束了话就多了，话多了关系就近了。秦总说，大胆去做事，不用担心，谁给你穿小鞋挖小坑，就告诉我，我收拾他。
成立宏川集团是柯董的又一项企业发展重大决策。柯董是急性子，决定了的事情必须以最快的速度完成，所以他在北京公司督阵的时间比较长。我把行政办的工作基本理顺后，工作不是很紧张，有时就会思考更远一点的工作计划和宣传策划方案，为了避免跑偏路，我时常到秦总办公室聊聊想法，想法聊完了，多余时间就是说点闲话了。秦总说，她是通过央视臺的一位同学认识老板的，接触几次之后，老板比较欣赏她的才识和公关交际能力，多次盛情相邀后，她才辞去了电视臺的工作，加入了浦生公司，后来在公司上市阶段，她的工作能力得到了老板的认可，由此当上了总经理。我说，浦海市虽小，但离广州很近，来去也方便，家裏和工作两边都能兼顾，挺好的。她说，家裏没啥担心的，她已经离婚了，孩子判给了前夫，父母都是南下干部，退休后有保姆照顾，所以回去的次数并不多，再说，找老板批假很困难，特别是高管。秦总举了一个例子，曾经有个下属企业的总经理，因为孩子摔断腿住院，想请假回家看看。老板说，难道你回家看一下，孩子的腿就立马好啦？多寄些钱回去好好治疗就是了，钱不够就去找财务借。搞得那位老总哑口无言，活生生给憋得满脸通红。
秦总问我的家庭情况。我说，一言难尽，出来打工也是有家庭原因的。
五十七
浦生科技园是浦海市最大的投资建设项目，经常会有省市领导过来参观指导工作，我和老杨跟因为要采写内刊新闻，也时常去项目建设现场迎接领导。
浦生科技园建设规模令人惊嘆，占地面积三百二十多亩，建筑面积达八万多平米。总部办公楼有二十三层，造型雄伟壮观，全玻璃外墻，豪华气派，当时是浦海市的标志性建筑，为地方增色不少。另外还建有浦海生产基地，先进程度和技术等级在全国同行业屈指可数，全自动智能化立体库房属省级第一家。生活区内高管别墅和员工公寓楼设施齐全、装修精致，小区景观绿化既有江南韵味又有热带风情。
临近年底了，距离柯董要求的竣工时间越来越近，项目工地在日夜赶工，我们也在做总部机关搬迁前的准备工作，行政办的内勤管理是个大摊子，工装、办公用品、桌椅文件柜、文印设备、食堂、车队等等，都要提前打包或制定搬迁预案，我忙得屁股不能落座。
柯董从北京回到了浦海，第一次在办公室召见了我，他问我近来忙什么？我说忙搬迁前的准备工作。他说他会安排几个人来协助我，让我把事务分派下去，然后腾出时间给他写一份讲话稿，核心内容是对公司一些散漫现象与行为作出提醒和警告，至于什么大标题小标题和提纲之类的，让我自己去发挥。
这个任务让我有点发怵，讲话稿不是小文章，既要体现柯董的个人主旨和思想，还要有一定内涵和分量。我去问秦总，她说这个她不在行，但有一点建议，字数不能少于一万字，因为这极有可能是年终总结会的讲话材料。看到我皱着眉头毫无头绪，她提议我去找与我同宿舍的科技公司的平总请教一下，说他在公司工作时间长，和老板面对面打交道也多，可能会给出一些参考意见。
平总与柯董是同龄人，医学专业毕业的老科班生，是浦生集团下属企业浦生科技公司负责人，科技公司的主要任务是，根据浦生股份公司的发展战略开展新药研发和遴选适合的专利药品。平总为人随和没有架子，每次出差回来，我们在宿舍碰面都会聊几句，算是熟人了。他近来没有出差，同样在组织科技公司的搬迁工作，我吃过晚饭后找到平总，说有很麻烦的事情向他讨教，平总欣然同意出去走走。
平总帮我分析，浦生集团和浦生股份在短短的几年时间，发展到现在的实力和规模，实属不易，这靠的是柯董的胆识与魄力，当然，这期间所经历的风险和挑战，担子也都压在柯董一个人肩上。在柯董眼裏，浦生股份的成功上市，只能说是实现了他事业抱负的第一步，未来任重道远，但与此不同的是，大多数员工有一种“船到码头车到站”的想法，认为打了一场硬仗、攻下了一块阵地，该歇歇了，顺便论功行赏，分享一点胜利果实，尤其在公司高管层和骨干队伍裏，这种想法带有普遍性。另外，在企业“建功立业”上，人人都以功臣自居，觉得自己立下了汗马功劳，由此形成了老人看不起新人、专业的看不起非专业的，彼此看不顺眼，互不服气，这就是“大企业病”。
平总说，他之所以有上面的分析，是柯董曾与他聊过“管理层持股”的设想，但“人心难以满足和一碗水难以端平”的顾忌，让柯董最终放弃了。
我明白了，“浦生”裏面大致分为两拨人：一是跟随柯董多年，从事建筑类行业的“老人”；二是企业在进军生物制药高科技领域的转型阶段，陆续加入公司的制药行业的各类专业技术人才。两者都有理由争利争宠和攀比功劳，只不过慑于柯董的威严，未敢形之于色而是暗流涌动。
参照平总的分析再结合我自己的思考，我以《珍惜成果、深刻反省、自我警示，努力开创工作新局面》为题，拟写了一万字的讲话材料。文中对企业管理团队中存在的享乐主义、官僚主义、□□、本位主义等现象进行了分析，揭示了“懒、散、傲”工作态度的实质，从而要求企业全员上下，从保证正常的工作秩序、营造正常的工作氛围、维护公司良好的社会形象等三个方面着手，加强思想教育工作，开创工作新局面。
文稿写完后，我发给远在北京的何老师进行了修改，再呈报给了柯董，他秘书随后回话，材料获得通过。我向平总致谢，他说是我悟性高、分析能力强。我觉得没有他的帮助，这篇文稿不会顺利通过。
秦总帮我出主意找平总讨教的策略是高明的，工作成果当然也应该向她汇报。秦总说：“你是我的直接下属，这不是帮你，是在引导你用方法去解决问题，懂吧？不过，外因不是关键，能力和水平要靠自己发挥，你的材料能一次过关，说明你领悟到了老板的想法，摸对了思路，这值得肯定。你知道吗？北京公司曾招聘过一名高级文员，负责帮老板写材料，他的第一篇材料修改了好多次，都没有获得通过，最后人家说了一句‘老子不干了’，丢下材料跑了。这并不是说他的文笔功夫比你低，而是没有人帮他捋清写稿思路，这样写出的材料自然不对老板的‘胃口’了。”
秦总的一番话使我对“思路”与“发挥”有了更深的理解，思路在前，发挥在后，为柯董写材料，思路必须站在全局的角度，遵循柯董的眼光和格局去观察和发现问题，发挥是以柯董做人做事的核心理念为基础，把内容扩展和延伸，“领导说过的一定写上，领导没说过的不一定不写”，这是丰富讲话材料内涵的方法之一。
我想请秦总吃顿饭，她说改天吧，老板在家就不要乱跑出去，谁知道他啥时候召见呢。
浦生集团和浦生股份公司全体管理干部大会要召开了，外地企业副总以上管理人员都如期赶到了浦海市。据说，北方企业的老总们因大雪封路，先步行几十裏路到临近县市坐绿皮火车，转到南京后又飞广州，再飞浦海市，一路折腾得够呛。从这一点上，可以看出大家对柯董的敬畏，迟到或缺席的罚款是小事，贬职或丢了饭碗是大事，被老板炒鱿鱼是不需要“办公会议和组织部”批准的。
在大会上，柯董以我拟写的讲话材料为底本，发表了长达近四小时的会议讲话，边讲边现场办公，对企业内部的各路“诸侯”进行了调换，并限定了工作交接时间。采取异地交换任职，防范“小山头”和“小团伙”现象的形成，柯董的这种管理手段是可行的。但在执行中没有有效监督，还是出现了漏洞，会后，听说有位分管科技园建设的老总，连夜就签批了十多份施工和采购合同，怀揣着“好处”去外地赴任了。
会期三天，柯董要求会议期间，所有参会人员不得外出喝酒聚餐，统一在公司食堂吃饭，白天集中学习讲话精神，晚上分组讨论。他的本意是希望大家就此机会互相多交流，促进工作沟通，谋划新一年的工作计划。可能是“他乡遇故知”或“久别喜相逢”的原因，有几位企业老总聊兴奋了，晚上讨论完后，回到客房用扑克牌继续“讨论”，结果被集团行政办黄主任查房给发现了，并迅速上报柯董。柯董即刻作出了“奖励”：想玩牌就大胆玩，打扑克牌不过瘾，送去一副麻将，继续尽情玩，不玩就都免职，以一天为限，输得最多的负责牌桌上所有人的旅差费报销，其他三人输赢多少就加倍罚款多少。
自此，浦生公司以后凡是柯董主持召开的会议，没有人再犯此类错误了。何老师也回来参会了，他除了开会还得陪陪已怀孕的爱人，我们只匆匆见了两次面，他一如既往叮嘱我做事要谨慎，不可得意忘形。
五十八
浦生科技园竣工验收了，搬迁方案经柯董批示后，公司各部门和各企业按划分的楼层和区域，各自陆续开始搬迁。不过，员工住宿安排有些麻烦，有别墅、三室一厅、二室一厅、单身公寓、集体宿舍等，人人都想住大房子，所以分配方案历经多次修改才公布。秦总告诉我，分房工作是集团史总裁和行政办黄主任主导的，他们本来给我分配的是单身公寓，原因是在公司的资历尚浅，但柯董亲自把我调到了三室一厅宿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