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他反应更快的,是那突如其来,啪嗒落下的泪珠。
这一路摔的跟头,跌的跤,那些被孟均刻意忽略的疼和痛,这会齐齐涌上。
连带着沟谷裏吹来的冷风,四周呛人的土腥气,还有这一望无际的黑。全都让小郎君越发委屈。
他真的很害怕,怕黑怕孤单,却也更怕寻不到李阮棠。
好在如今,她出现了,还好好地接住了他。
小郎君悬在心头的那块总算放了下来,微微红肿的丹凤眼欢快的弯起,
刚刚偏过头,正要唤李阮棠。
泛着凉意的指腹摩挲在她的食指,却没有触到熟悉的伤痕。
“咦?”孟均后背一寒,又抓着那双手比划了两下,忽得一把推开那人。
李阮棠的手指远比此刻的这双手要更纤长有力。
小郎君跌跌撞撞往前跑了几步,转身握住手裏的树枝对准刚刚的方向,怒道,“你是谁!?”
他又恼又怕,话音才落,只听一声短哨。
剎那间,无数火把在周围亮起,朦朦胧胧映出站在那的人影。
锦衣华服,便是身处积水泥潭,也依旧矜贵温和。
“孟公子。”来人明显地松了口气,“这几日让你受惊了,还好魏某不负所托,终于寻到了公子。”
“魏......魏大人?”孟均怔怔站在原地,一时分不清她究竟是幻觉还是真的出现在自己面前。
“其实魏某本该在昨日到达的。”
魏云若很是知礼偏过脸,用余光扫了眼小郎君牢牢绑在背上的小包袱,温和道,“只不过昨日有事耽搁,这才又连累孟公子在此地担惊受怕。咳咳——”
那惯常温和的面上随着咳嗽声涌出一丝痛楚,不等孟均问出口。
魏云若身边的伺候的十八急急举着火把靠近,“大人,您风寒未好,昨大夫还特意嘱咐,要您好好歇上两天。拢共翰林院便只给您三天假,您倒好,这来来回回全都折腾在了路上。”
“住口,休要多嘴。”魏云若到底温和惯了,便是板起脸训人,也少了几分凛冽。
她白了眼十八,拱手与孟均歉意道,“孟公子莫要听这丫头胡说,魏某既是受韩夫侍所托,必定言出必行。”
“眼下既然偶遇了孟公子,魏某这就护送公子回京。”
回京?
孟均下意识地退后半步。
面前的郎君一身狼狈,咬唇垂眸的模样宛如受到惊吓的幼兽,瞧得魏云若几多不忍。
她放柔了声音,缓缓往前迈了几步,“孟公子不用怕,这路虽黑,但有魏某在,定不会叫公子平添担忧。”
“公子若是有什么不便,也可直接告知魏某,魏某必定竭尽所能。”
“真的?”低着脑袋的小郎君眉眼一亮,稍稍瞥她几眼,“我说什么要求都行么?”
“自然。”魏云若含笑,正打算伸出手搀扶住他。
就听那略微沙哑的清冷之音道,“还请魏大人替我寻一人。”
小郎君说得着急,寻的是谁还未说全,就被口水呛住,用衣袖覆着脸低低咳嗽起来。
“公子?”魏云若关切上前,还未触到他的衣袖,小郎君轻巧一收,恰恰好避开,他用手拍了拍自己的胸脯,不好意思道,“让魏大人见笑了。”
“无妨。”魏云若极为自然的收回手背在身后,只亲切道,“魏某与韩夫侍也算有些沾亲带故的关系,公子若是不嫌,称我一声姐姐便是。”
“嗳?”孟均面上还有刚刚咳出的薄红,那双微微泛红的丹凤眼一楞,半晌才小心道,“魏——”
虽说他在人后不知唤了她多少次魏姐姐,但要当面称呼,总有些怪怪的。
更何况魏云若此刻目光灼灼,正直直看来。
小郎君心头忽得涌上一股别扭,到口的姐姐二字怔了怔,仍是没能叫出口。
“大人的好意我心领了。只不过大人是官身,若是日后被人知晓,保不齐又会编排出什么故事非议大人。”
他娘常说,这世间最不可估量的便是人心。尤其像魏姐姐这样出众的年轻女郎,朝中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
孟均不敢大意。
魏云若面上的笑容微滞,她瞥了眼身侧的十八,后者立马会意,“大人,如今时候也不早了,若是要再寻人——”
那婢子顿了顿,露出些许为难。
“魏大人。”小郎君心下一急,往前半步,“你说过我提什么要求都行的。”
他都还没说寻的是谁呢。
“十八,本官与你说过多少次,不得造次!”
魏云若肃容,抬脚便踹在多嘴的婢子身上,“我魏某既是受韩夫侍所托前来寻孟公子,在这檔口又岂会出尔反尔?”
她厉声训着不知轻重的婢子,转头又温和了下来,“孟公子莫要听这婢子乱说,她跟我时间太久,说话间总不知分寸。”
“我既答应了公子,此刻便是孟公子想要天上的星辰,魏某也会竭尽全力,更何况只是寻一人。”
“更何况。”魏云若略微顿了顿,压低了声,“我亦是心甘情愿为公子做这些。”
“大,大人?!”
孟均一时琢磨不出她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他是那么不知轻重缓急的人么?
这会李阮棠还未找到,他要个星星有什么用。
小郎君闷闷地低头,“大人,我不想要星星。”
魏云若听得心头直梗,那双黛眉微微打结,她也是头次遇见这般不通风情的男子。
不过,也说不准是这男郎谨慎。
“那孟公子想要什么?”魏云若问得越发温和。
孟均抿唇,悄悄抬眼看向四周,“我想请大人帮我找找李阮棠。”
“她今早上就在这长山沟裏。”说起这个,小郎君声音就有些哽咽,“她没有吃午饭,也没有换药。”
“我们还拉了勾勾,要一起回京的。”
“魏大人,你能不能帮帮我?”
以他一人之力,要想在这偌大的长山沟裏寻到李阮棠,只怕最快也得两三天。
小郎君不怕吃苦,可他担心李阮棠坚持不住。
“李阮棠?”魏云若挑眉,惊讶道,“世女她,还活着么?”
“魏大人!”孟均脸色登时就变得十分难看,不等他再说,魏云若好似才发觉自己失言,忙歉意道,“我的意思是,那日世女本就中了毒——”
“中毒?!”小郎君惊得头皮发麻,“怎么会?”
李阮棠不过刚回京都,她都乖乖卸了兵权,做个闲散世女,怎得还会有人出手伤她。
魏云若意味深长地看了看四周,低头轻道,“这也是孟公子坠崖后,魏某派人去查那头疯牛来历时,才偶然得知。”
“听闻李世女所中之毒极为特殊,只可惜魏某再想往下深挖之时,已然线索全无。”
小郎君听得一楞一楞的,压根儿没註意到此刻的魏云若离他只半步距离,他满脑子都是李阮棠那几次睡梦难醒的样子。
糟了,若是她体力耗竭晕倒在某处......
孟均不敢再想,他急急求着近在咫尺的魏云若。
偏她此刻仍是副温吞的模样,“孟公子莫急,世女她吉人自有天相。我这就遣人。”
小郎君早就心慌的六神无主,等她话落,背着小包袱便跟着火把上了山。
魏云若瞧着那霜色身影走远,眸子渐冷。
她扬扬手示意十八上前,勾唇道,“切不可怠慢。”
十八恭敬地弯腰,会意道,“奴婢明白。”
这一夜搜山,走得孟均是精疲力尽,虽说那些女婢虽然不怎么上心,但火光一直充足。
这会大伙寻了块高地歇息,山尖处不比沟谷土腥气重,淡淡的树木香气沁人心脾,不多时,那些女婢便挨着几颗大树,寻了个没有积水的地方,打起了呼噜。
魏云若眼下也蓄了乌青,她与孟均一同坐在火堆处,跳跃的火舌生出无限暖意,烘烤了一会,小郎君脚底就暖洋洋的。
他稍稍拧了拧裤腿的水,又往火堆前靠了靠。
“孟公子,我瞧那边还有处山洞,不如我命人在那裏面替公子生火,这衣物湿透,穿着烤火可是极易烫伤。”
“多谢魏大人。”孟均摇摇头,“我就这样简单烤烤就行,总归一会天亮,还得在泥水裏行走,着实没必要再劳烦大人。”
“公子为何会这般担忧李世女?”魏云若微微敛笑,倒也没再提其他的,“我记得公子之前,可是与李世女避嫌的紧。”
孟均:“......”
这话说得不错,可那都是以前的事。
想起李阮棠的眉眼,小郎君耳尖倏地发红,默默低下头,“因为,她救了我。”
“原是救命之恩,怪不得。”
魏云若颔首,从身侧拿过一个三层食盒,轻轻掀开。入目便是做成桃花形状的糕点,单是瞧着,也知是大师手艺。
她从中选了最精致的一块衬在裁好的油纸裏递给孟均,“我听闻公子素来好美食,今来得匆忙,只买到了五心斋的糕点,公子尝尝。”
寻了一夜,小郎君肚子裏早就饿得直叫。这会闻着糕点的香甜气,孟均也不推脱,再三谢过魏云若,才浅浅咬了一口,那双漂亮的丹凤眼蓦然发亮。
魏云若见状,面上笑意诚挚,“一路带着这糕点时,我还怕不符公子口味。”
如今小郎君眉眼弯弯地咬着桃花酥,瞧得魏云若心尖一软,“公子若是喜欢,这裏还有。”
桃花酥入口香甜,孟均一不留神便吃完了整个儿。他往食盒裏看了看,不好意思地问道,“魏大人,我能不能再拿一块?”
“公子这话见外。”魏云若将食盒往他面前推了推道,“我不爱吃这般甜的糕点,只是想着孟公子在崖下受苦,这才特地买来。”
“那......我拿两块好了。”
小郎君压根儿没註意魏云若递来的话,他欢欢喜喜捻起两块桃花酥放在油纸裏包好,这才又打开随身的小包袱,认认真真放了进去。
他包袱裏虽然有馒头,可经过一夜早就冷硬,这糕点松软,等一会寻到她,一起吃点甜的也好。
也不知李阮棠她这会还能不能坚持的住。
小郎君刚刚还亮晶晶地眸子转瞬黯淡,他看了看四周倚着大树睡熟的女婢,犹豫了片刻道,“魏大人,总归我现在也不累,不如我先继续在这片山头找找,等午时的时候,在到此处汇合,怎样?”
魏云若听得连连摇头。
“孟公子毕竟是个男郎,这山林茂密,若是有危险那该如何是好。这样吧,不如我陪公子再寻一段。”
她好不容易才找到孟均,魏云若倒是不在乎他心心念念全是李阮棠。
不过是救命之恩罢了,等一会她们独处于山林之中,多得是相救的机会。
她用余光轻轻扫过身侧之人。
踏青时他写的那首诗,意思虽然隐晦,但的确是首情诗。一起出游那么多人,孟均独独将这诗递给自己品评。
魏云若不傻,几日前她装作看不出,为得便是想先瞧瞧女帝对于孟大人究竟信任到了什么地步。
现如今,江南一带诸多重臣落马,均是孟大人——这位都察院副都御使的功劳。
魏云若初入朝堂,自然需要大树乘凉。
这些年,她身边亦有不少男郎示好,可这身份背景一圈看下来,还得是面前这姿容俊美的郎君。
如她一般自底层爬上的女子,选夫郎时,自然要选个能入眼又能有所助力之人。
“魏大人本就病着,其实我一人也行。”
总归这会天已大亮,小郎君将自己的包袱牢牢打了个结,摇摇头,“再者魏大人已经帮了我许多,眼下就剩这一片山头。”
他很是笃定的说道,“只要我认认真真去找,一定能寻到她的。魏大人不必担心!”
小郎君每每一提到李阮棠三字,那双漂亮的丹凤眼都亮晶晶的,犹如缀了天上银河。
魏云若微微蹙眉,若有所思地瞥了眼不远处的山林,不过转头瞬间,又恢覆到了往日裏含笑的模样,“魏某既是受韩夫侍之托前来寻人,便不会让公子一人涉险。况且,我是女子,哪裏就有这般娇弱。不过区区风寒,不碍事的。”
说罢,她率先起身,指着眼前一片茂密山林道,“此处多树,主干粗壮,若当时是我,多半也会往此处躲避。不如,我们就从这开始?”
魏云若负手向前,与跟上来的十八摇摇头,“你们且歇歇脚,我陪着孟公子。”
她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孟均点点头,并未再推辞。
他还着急寻人呢,的确没有这么多功夫在花在虚礼上。
搜寻了一夜,小郎君也瞧明白了,那来势汹汹的泥石多是从靠裏面的那座光秃秃的山头滑下,除了大雨浇得脚下泥土湿滑,行走不便,这两侧的山林并没有受到太多影响。
他一手扶着沿路的树干,那双疲累的丹凤眼细致地扫过目光所及的每一处。
霜色的衣衫下摆早就被泥泞弄得一塌糊涂,更别提小郎君行山路不熟练,磕磕绊绊又摔了好几次。
这会整个人瞧起来灰扑扑的,唯有那双眼眸神采非常。
魏云若走在前面,一边细心地替他将那些野草踩平,一边伸手虚虚护在孟均袖边。
“孟公子。”
偌大山林,两人渐行渐深,魏云若忽得开口,侧脸看他,“这裏——”
“什么?”
她离得极近,小郎君心下一惊,脚步顿在原地。
“我是说你脸上沾了泥。”魏云若浅浅抿唇而笑,伸手点在自己的面颊,“喏,就在这裏。”
她颇为自信地看着蓦地僵住的孟均。
果然,男郎都吃这一套。
魏云若心裏浅浅嗤了几声,她这转头的姿势,靠近的距离,甚至弯唇的弧度,都是经过细心琢磨,俱称完美。
面前的男郎,一如她所预料,那清俊的容颜好似铺上了淡淡的薄红,更消说那双惯会勾人的丹凤眼,正含情脉脉。
魏云若得意地挑眉,轻咳了几声,还未从袖中递上自己的帕子。
刚刚还僵在原处的小郎君忽得欢呼雀跃起来,“魏大人,你瞧,李阮棠真的在这一片山林。”
顾不上浑身的疲惫,孟均提起衣摆,极快地侧身而过,哒哒跑向前面山路上那颗极为苍翠的古树。
他踮起脚,用手够着被人细心绑在树枝上的一段锦衣布料。
这颜色和质地,小郎君甚是熟悉。
呜,她真的还活着!
酸涩的眼眶有泪珠儿轻轻滑过,小郎君哭得抽抽噎噎,唇角却是高高弯起,细长的手指紧紧攥住她留下的记号。
“魏大人!”小郎君偷偷抹干泪花,转头高兴道,“能不能麻烦大人再派些女婢在这片山林细细搜寻,她就在这!”
“自然。”魏云若点头,却不似刚刚那般温和。
但孟均到底还是孟大人的嫡子,这几分薄面还是要给的。
她屈起手指,极短地发出一声短哨。不多时,山林裏便来了窸窸窣窣的声响。
小郎君欢欢喜喜就要往裏再寻。衣袖一紧,却是被魏云若轻轻拉住。
“魏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