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孟公子恕魏某唐突。”魏云若拱手松开那抹霜色,弯起唇角道,“只是魏某瞧公子涉世未深,难免忧心。虽说是要报答救命之恩,但公子还需多多考虑孟大人的处境。”
“我娘?她......她怎么了?”
难不成是遭了匪?孟均心头一时猜测纷纷。
眼看面前的男郎总算生出些疑惑,魏云若摇头,“朝堂之势,风云变幻。稍有差池,高楼变平地也不过是转眼之间。”
“孟大人久在外地巡查,消息往来多半受限。”魏云若轻轻嘆了口气,“这李世女回京之初,的确是深得陛下喜爱。只不过,圣心又岂是我等可随意揣测。”
“魏某不才,这两天倒是听闻了一些于李世女极为不好的消息。”
魏云若略略扫过明显焦急起来的孟均,低道,“我听说,李世女怕是只能继续做世女。”
“嗳?”
她这话说得小郎君一头雾水,李阮棠本来就是世女不假,可娘早说过,等李阮棠过了十九岁生辰,便能正式被授于肃亲王的爵位。
若她只能做世女......
电光火石之间,孟均忽得反应过来,那岂不是说女帝要准备收拾李家?
“可是,李阮棠她只会打仗,她对大晋向来是忠心不二的!”小郎君急得声量都高了不少。
魏云若与他摆了摆手,“自古功高盖主,更何况有人参了李世女一本。说她意欲谋害——”
她故意顿了顿,示意孟均靠近半步,方才低低说出了一个名字。
“魏某也是怕孟公子好心办坏事,报恩固然重要,但仍需量力而行。”
“孟公子若是愿意。”
魏云若颇为体贴的提议,“我可派女婢在此继续寻找,公子先随我回京,不然若是被那有心人得知,恐怕要说出不少胡言乱语,误中副车。”
“我......”
流言蜚语,孟均自然是畏惧的。
可他早就唤过李阮棠一声妻主,就算那些人说出什么不中听的话,也是他一早就预料到的。
更何况,女帝猜忌她,若他也在这时候离她而去。那李阮棠岂不是会很难过。
她还有伤。
小郎君单是想想,心尖都好似被人狠狠咬了一口,隐隐作痛。
当年李家女子战死沙场方才得来这一个异姓爵位,不过匆匆十年,女帝便又猜忌起了李家仅剩的独苗——李阮棠。
这三字自唇间滑过,忽得便涌出了淡淡的苦涩。
小郎君悄悄攥紧衣袖,扫了眼近前的女婢,“魏大人,朝堂上的事我不懂,可我娘常说,陛下是明主。”
“我相信陛下。”
“多谢魏大人好意提醒。”
他一字一句说得清晰,似是料到孟均的反应,魏云若唇边笑意更深,这小孟公子果真如她想的一般心软心善。
这样的男郎,便是日后娶进家门,后院也不会闹得鸡飞狗跳。
不过,眼下却是要他先记着自己的好才行。
魏云若压低了声,“既是如此,那我便陪孟公子一起寻到李世女。有我在,便可力证孟公子清白。”
“多谢魏大人。”小郎君压抑住难过的心,真诚道,“有魏大人这句话,我便放心许多。”
他说得恳切万分,这厢恭敬上前的十八陪着小心,向魏云若禀道,“大人,今下午是您侍讲,若是现在快马赶回,尚来得及。”
“这......”魏云若蹙眉,欲言又止地看向孟均。
“魏大人若是有事,不用管我的。”
本朝开启经筵已有十来年,每每侍讲都是选些年轻的翰林前去。既是在女帝面前露脸的好时机,亦是考验学问机敏之时。
小郎君自然明白此事于魏云若的重要,亦明白她一走,这些女婢自然也是要跟着一同回去。
毕竟若她们留下,在这山林若是发生了什么,就算是魏云若,到时候亦无法说清。
他很是了然的笑笑,“魏大人已经帮了我许多,眼下她就在这片山林,我可以自行寻找。”
“孟公子,此事是魏某考虑不周。”魏云若忙不迭拍着胸脯道,“请公子放心,魏某回去定会把公子所在告知韩夫侍。”
“如此,就多谢魏大人了。”小郎君颔首谢过,想了想又道,“那李阮棠......”
“李世女?”魏云若瞧他一脸纠结,示意十八等人站远些,方道,“肃清王府这几日也在派人寻找李世女的下落。只是目前京都于李世女来说绝非太平之地,若她回京,恐会有危险。”
“依魏某之见,公子若是寻到李世女,不如请她在这小山村先将养着身体。”
她忖了忖又道,“这样吧,这两日我会在宫中讲学,公子若是信得过我,可等我两日好好打听一番。”
“只是若要打听,那公子的下落便不好直接告诉韩夫侍,不然府上来人,定会发现李世女,继而引得那些有心人纷至沓来。”
她越说眉头便皱得越深,小郎君被她唬得分寸大乱,伸手捉住魏云若的衣袖道,“不行,李阮棠还有伤,要是真的被人盯上,肯定不是她们的对手。”
女帝要对付的人,只需暗示几番,便有朝中大臣挖空心思顺迎圣意。
孟均急得手心都是汗,“其实,我还能坚持的。”
无非就是在吃两三天的粗茶淡饭,比起李阮棠的安危,这些都不算什么。
小郎君思来想去,下定决心道,“总归现在只有魏大人知晓我们的所在,我相信大人。”
“公子可想清楚了?”魏云若覆着衣袖的手臂一翻,握住孟均的手腕,“魏某定不负公子所托。”
她那双眼惯常温和,此刻却好似烧了一把暗戳戳的火。
小郎君点点头,目送魏云若几人离去,这才又继续往山林深处寻去。
他走走停停,顺着那时不时就会出现在树枝上的锦衣布料一直往前。
快晌午时,才走到山峰处。
山风吹拂,鼓动那霜色衣袖,翩然似仙。
可这裏一眼就可看到尽头,除了葱郁大树,哪裏有他想见之人。
小郎君懊恼的垂下脑袋,定是他来得太迟,李阮棠多半是体力不支,被猛兽叼走了。
刚刚魏云若可没少说山中多虎豹豺狼之事。
他一时难过地用手背直抹眼泪,“呜......李阮棠。”
山林之中,送来风与清淡的花香。
“嗯。”
回荡在耳畔的嗓音温柔,小郎君一怔,红着眼抬起头。入目便是一张苍白的脸,锦衣褴褛。
“李.....李阮棠?”
清泠的声线有些哑,那双漂亮的丹凤眼一瞬不瞬地盯着面前眉眼弯弯的女子,生怕这又是一场幻觉。
李阮棠压根儿没料到能在这见到自家的小夫郎,乍见一身狼狈的啾啾,登时心疼万分。
好在这山中有泉眼。
她刚刚去寻了水源,本打算恢覆些体力便下山,这会倒是不再着急。
牵挂的人就在眼前。
李阮棠伸手,轻轻牵起怔楞在原地的小郎君,“傻瓜,不是让你等我回去么?”
他眼下乌青深重,定是寻了一夜。
不等李阮棠再问细节,那哭得跟小花猫一样的人,倏地冲进她怀裏,紧紧抱住她的腰,“呜呜呜,李阮棠,我还以为,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他哭得委屈又可怜。强撑了一夜的精神在见到她时,终于松懈。
李阮棠微微嘆息,将自己的小夫郎回抱在怀裏。她亦清醒不久,这会身形将将有些摇晃,就被敏锐的孟均发觉。
“妻主,你是不是饿坏了!”他急急扶住李阮棠,伸手就要解开自己背了一夜的小包袱。
“啾啾,先不急。我带你去个地方。”
左右她这头晕也不是一两日了,李阮棠更担心小郎君浸了多时泥水的双脚。
她示意啾啾跟上,还未迈开步,手指就被满脸担忧的小郎君紧紧攥住,他面上还有刚刚哭过的薄红,那双漂亮的丹凤眼低低垂下,“我,我怕妻主晕倒。”
——所以得牵着才行。
十指交握。
小郎君脸上的红意却越来越深,他偷偷瞄着李阮棠的侧颜,唔,好像又瘦了些。
也不知她这一夜是怎么过的。
那双漂亮的眼眸细细扫过身侧的女子,心下登时咯噔一声,“妻主!”
他颇为担忧地开口,那双剑眉深深拧在一处,“你是不是很痛?”
她褴褛的外衣裙下,隐约略出些暗红的血迹,手臂那裏最甚。
李阮棠一楞,弯弯唇,“放心吧,伤势我自己看过,已经结了血痂,不碍事的。”
不远处有细细的水声。
李阮棠牵着忽然沈默的啾啾上前,山泉之下,流泻出一汪浅潭。
水流清冽,不像她之前寻的水源浑浊。
“啾啾,这会阳光正好,你且先在这洗洗,我这就生火。”
李阮棠到底是在边疆历练过的女子,还不等小郎君脱下衣服,她这边已经捡了些干柴,开始忙着取火。
粼粼潭水,并不像想象中那样寒凉。
小郎君转头看向背对着自己的李阮棠,再三确定她不会突然消失,这才认认真真清理起脸上、发间的泥垢。
他洗得细致,准备起身时,才发现身后的大石头上不知何时摆放上了被炭火烤得暖和的衣物。
就连上面的泥巴,也被人细心地搓揉干凈。
小郎君眼睛登时亮晶晶地,穿好衣衫坐在火堆旁。他只穿了布袜,洗了泥的鞋子还在一旁烤着。
“妻主。”孟均低低唤她,伸手从小包袱裏拿出油纸袋,“这裏有馒头有糕点。”
“还有这个!”小郎君兴致勃勃地掏出一把切了片的野生黄芪给她瞧,“我听阿宁说,黄芪也可以生吃。”
他的小包袱裏拢共就几样物件,这会掏出一大半,登时瘪了下去。
李阮棠眼尖,看见那一对花环,还不等她问,小郎君自己倒先红了脸,“我,我......我知道应该再装些吃食,可这是妻主送我的礼物,我想着若是自己寻不到妻主,有个念想在身侧也是好的。”
他说得结结巴巴,手裏把玩着花环,忐忐忑忑瞅着李阮棠的神色。
糟了,她会不会觉得自己更加没用!
小郎君紧张地呼吸都慢了半拍。
李阮棠心尖发软,低低喟嘆,她这傻乎乎的小夫郎,竟是压根儿都没想过自身安危,只一门心思的要来寻她。
“对,对了。”等了半晌也不见她说话的小郎君愈发磕绊,急急忙忙又从小包袱裏掏出她写的那封信,“妻主,我还拿了这个!”
“傻啾啾。”
“嗳?”李阮棠为什么又说他傻,呜,她果然嫌弃他没用了,不是个能干的夫郎。
迭在一起的脚丫委委屈屈缩成一团。
李阮棠抿唇,“啾啾,你脚冷不冷?”
这檔口她突然问这个干什么。
冷自然是冷的,不过却不是脚冷,而是心冷。
小郎君委屈地低下脑袋,手中的花环被人轻轻接过,“傻啾啾,花环是要戴着才好看。”
半散的发丝上端端正正戴上了花朵掉了大半的花环,孟均抬眸,就瞧见李阮棠发髻上也戴着另一个。
只不过他手艺不精,那花环颠簸了一路,早就有些扭曲。
小郎君瞧着瞧着,突然就乐了起来,这会李阮棠看着才傻呢。
他刚刚才翘起唇角,脚腕一热,却是被李阮棠轻轻握住,裹在了自己怀裏。
“妻,妻主。”小郎君心下一抖,清俊的容颜登时便红得透彻。他有些无措地四周瞄瞄,手臂向后撑着,压根儿不敢真的将脚心贴紧她的腰腹。
“别怕,我只是帮你暖暖。”李阮棠一派正色。
可听在孟均耳朵裏,字字都成了那跳跃的火舌,烧得小郎君浑身都透了粉。
他下意识地抿了抿唇,那双漂亮的丹凤眼似是被东风拂过的粼粼水波,光华潋滟,“妻主。”
小郎君别别扭扭唤她,“我能不能瞧瞧你的伤。”
正午的阳光耀眼,燃烧的干柴猛烈,都不及孟均伤心的眼神刺得李阮棠心疼。
她缓缓拾起半边衣衫,笑道,“你看,我说了不碍事吧。真的只是擦破了皮,等过几天褪了血痂就会好很多。”
“妻主又骗人。”
小郎君眼角绯红,她后背上旧伤未愈,又添新患,那些伤口远非简单的擦破皮,瞧着倒像是被摔倒在哪,被深深划出血口。
他小声嘟囔着,鼓起腮帮子轻轻往上吹了吹。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偏偏孟均做的认真又细致。
李阮棠原本是疼的,这会心裏的甜蜜一阵强过一阵,尤其小郎君还时不时要往她嘴裏塞上一片切好的黄芪。
淡淡的甘甜自舌尖散开,连带着心中的悸动,让她整个人都好似浸在了蜜糖裏。
那双杏眸弯起好看的弧度,瞧着地上迭在一处的人影。
“啾啾。”
“嗯?”正往伤口上呼气的小郎君应得模模糊糊,他蹲坐许久,这会腿肚子有些发麻。
刚活动了活动腿,就听咬着桃花酥的李阮棠低道,“等回京,我们——”
“我们?”小郎君好奇的停下。
他微微侧身探过脸,眼前姑娘的面色比起之前不知又苍白了多少,她眉头打结,似是在极力忍着什么苦痛。
“妻主!你怎么了?!”
小郎君生怕是黄芪出了什么纰漏,慌忙伸手去探她的额头,还未触及就被李阮棠一把握住,“啾啾,这糕点,你是从哪得来的?”
京都之事,她忆起来的不多。可当这桃花酥入口,她却清楚的知晓,此物出自于五心斋。
五心斋必定不是这胡家村能开得起来的店铺。
是以啾啾必定见过外人。
这人出现在胡家村,又特意带着糕点,分明就是有备而来。可惜她如今只记得自己在查一桩金丹案,也不知她这傻乎乎的小夫郎有没有被人蒙骗,李阮棠越想越后怕。
她面色严肃的紧,小郎君惴惴不安地抿唇。
惨了,李阮棠怎得知道这糕点不是村裏买的,难不成她想起来了?!
孟均着急起身想细瞧她神情,可他腿还麻着,眼看身子失去支撑就要压在李阮棠后背,小郎君下意识地将手从她后背拿开。
霜色的衣袖自李阮棠腋下穿过,稳稳地避开她后背的伤,寻到了新的支撑。
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