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拔剑斩蛟
汽车才开回了东方饭店外面便下了雨,唐瑞雪一面听着窗外夜雨嘀嘀嗒嗒,一面摆弄着套间内的留声机。终于,她摸索着将唱针压进了机子的沟槽裏,留声机内放置的唱片转动起来了;锣鼓喧天的前奏响过后便是一段念白,她竖着耳朵分辨了半天,始终是一句词都没听清。
这时浴室的水流声停了,陆清昶穿着一身绸缎睡衣睡裤走到床边坐下,“怎么不睡?”
唐瑞雪翻身打了个滚儿,是无聊透顶了的样子:“一点也不困,睡不着。”
“那你想干嘛?我这腿可是还疼着,怕是出不了力啊。”
唐瑞雪看他嬉皮笑脸的颇想踹他一脚,但又记挂着他腿上确实有伤,就忍下来了:“我想张妈了,也想我的小猫。”
当初从天津返回青阳的时候唐瑞雪考虑到路上的安全,叫张妈留在天津看房子了,小猫自然也住在了天津。
“过两天叫张妈带着猫过来就是了,路又不远。”
“那怎么方便?咱们在北平没有家,饭店套间裏又养不得猫。”
“我正要和你说这事呢。张啸全在雍和宫大街那边有座房子,今天说了那地方以后就送给咱们住,毕竟总住饭店不是法子。”
“雍和宫大街…那不就是孔庙附近了?无功不受禄,我们怎么好收这样的大礼。”
“还另有一件事,说起来房子也不是白给的。”
唐瑞雪眨了眨眼睛等他的下文。
陆清昶见她睫毛忽闪忽闪的,便用手指轻轻去触碰,又抚摸着她的眉毛放低了声音,“他要我帮他杀一个人。”
原来今日在张氏府邸的二楼,张将军屏退旁人单对着陆清昶私语了一番。张将军当初下臺后有个叫周文臻的顶了上去,此人颇善逢迎,如今已爬到了北平行政处军政部长的位置。而近来他鬼鬼祟祟形迹可疑,江宁派来了特务暗中调查得知他举止异常是在和日本人联系,打定了主意要去享满洲的高官厚禄。
这个人的影响不小,若是真叛逃满洲了定会一石激起千层浪,于是上面也打定了主意不能让他活着出北平。张将军为了顺势覆出,便揽下了此活计。
“张啸全已经得了许诺,只要周文臻一死他立刻就能官覆原职。他又算计着想再升一级,要个北平行营主任的委任状。”说到这陆清昶对着唐瑞雪点了点头:“我想多半能成,周文臻死了他那些亲信也免不了要被清洗,皆时北平能量最大的就数张啸全了。”
唐瑞雪越听越觉得事情棘手,简直是个烫手山芋:“军政部部长总不会站在那由着人杀,到时候万一查到你头上来…”
陆清昶不知从哪摸出一根烟来叼在嘴上,“张啸全那群老部下手下的兵合起来,再加上王云浩从奉天带出来的那个师,也就是和我的人差不离多。他这是心裏有忌惮,要我表忠心呢。”
接着他划了根火柴点燃香烟,先吐出一口烟雾:“这不是坏事。”
唐瑞雪蹙起了眉头,承认若是能除了一个意欲叛国的高官不是坏事,但此举危险至极且极易留下把柄,接下来…
下文还没想好时,陆清昶却突然打断换了个话头。
“诶,这放的不是那段,叫什么...祢衡骂曹嘛?”
唐瑞雪对戏曲毫无研究,摇头道:“不知道,我压根儿没听清唱的什么词。”
“怎么会听不清?”陆清昶清了清嗓子,却是跟着唱片唱了起来,“...上欺天子下压群僚,我有心替主爷把贼扫,手中缺把杀人刀。”
唐瑞雪不懂戏,可五音齐全听得出陆清昶虽然刻意捏了嗓子,开口调子仍要比留声机内低一些,不及原唱腔抑扬。不过他嗓音清朗,咬字清晰,听起来另有一番滋味。她也总算辨别清楚了戏文,唱的正是个年少志满、杀伐果断的祢衡。
他夹着香烟,指间烟雾袅袅升起后在半空中消散,停下来吸了一口,顿了顿又跟上了唱片:“有朝一日时运到,拔剑要斩,海底蛟,休道我白日梦颠倒,登时就要上青霄——”
“好!”唐瑞雪捧场地拍了手掌喝了彩,“没想到你还有这手,以后我是不是该多个称呼喊您一声陆老板了?”
陆清昶笑了一声,上前关上了留声机,对她正色道,“你不要担心。就跟这折戏裏唱的一样,时运有转环。我既问心无愧,佛爷在上这回必定保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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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瑞雪心思转了一圈,把方才的考量捡了起来穿成串。接着她又去把留声机开起来,合着那出未完的击鼓骂曹,趴在陆清昶耳边嘀嘀咕咕了一番。
说到最后,他眼睛一亮。
她对着他一乐,有点得意,也有点害羞。
他在她脸上“叭”的亲了一大口,“我就说我是个有福的,有你这么个小军师!”
......
第二天上午,陆清昶把金只天喊到房间内,关上门避着人密谈起来。
半个钟头后金只天出来了,旁人问军座找他做什么,他也只说是军座吩咐他为张将军所赠的房子采买家具。
然后他把自己关进屋子裏琢磨陆清昶派给他的活。
方才陆清昶已经把情况分析得很明白,军政部部长,不小的官,出门时带的护卫保镖必不会少。如果他们在大街上冲上去开枪——打得准了事情也许能成,可部长的保镖们会立刻乱枪打死行凶刺客;要是打不准更完,所以效仿荆轲是万万行不通的,只能智取。
瑞雪说要将一场刺杀做得漂亮成功,就要找最不像刺客的人去做。陆清昶听了,但也没有百分百听——真全找外人他信不过,他认为凭着金只天的长相,只需要一身中山装一个报童帽就可以就地变身男学生,是最合适不过的人选。瑞雪还说为保险起见,可以再选一个更不起眼的帮手...
金只天对于此差事倒也不甚怨恨,他知道在人家手底下拿钱,没有成天吃闲饭的道理。但陆清昶说“办好了最好,坏了也没有关系”这句话他就不讚同了,要是“坏了”丢的是他的命,于陆清昶当然是“没有关系”。
金只天琢磨了许久,没想出比陆清昶耳语给他的更好的主意,便起身出了房间。从前副官处的支出是颜旭笙管,现换了梅卿代班。金只天去找梅卿开了条子要了一千五百块钱,理由写的是“为军座采办新家的地毯窗帘”。他揣着一千五百块钱出门到汽车行裏花八十块租了辆别克,随后按陆清昶说的开着汽车转到了城西的一家戏园子。
这时候不早不晚的,大戏还没有开始唱,自然也没观众们出入。金只天进去就抓了个伙计问道:“劳驾,你们这管事的是谁?麻烦你帮我喊出来。”
那个伙计看他长得很显小,穿的衣料很好,并且还开了辆轿车,便认定这是个富人家的小少爷,大概是想和班主谈包场看戏的事。也不敢怠慢,马上就叫来了老班主。
金只天说,他不为别的,就想赎个人出来。不指定谁,但太小听不懂人话的不行,太大成人了也不行,就要十四五六的。
班主面露难色:“这位爷,我多嘴一句,您要这孩子是干什么啊?十四十六的…我说实话,这年纪的孩子再过一两年就能出师上臺挣钱了,我从小养到大的,这个时候卖给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