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
“哎呦,这…行!那您要哪个孩子呢?我这儿符合您说的年龄的有八九个,这会子正在后院吃饭呢,要不我带您瞧瞧去?”老班主带着戏班子走南闯北多年,也称得上见多识广,知道有些人爱逛相公堂子,也有些人好这种没完全长成雌雄莫辨的小戏子,他于是猜想眼前人大概就是有这种嗜好的。一千块实在是很可观的数字,要买人,那就卖吧!
但金只天随他到了后院后,环顾一圈却没选班长推到前面的几个唱旦角的。他挑了一个学武生的小男孩,今年十四岁。
金只天自有他的考虑,学花旦的孩子以后是要登臺扮虞姬贵妃的,身段不能长得太胖壮。班主有了理由省口粮不给他们吃饱饭,一个个瘦的像纸片,细脖子顶着小脑袋,看上去就没二分力气——那不行,他得找一个健康的好小子,辅助他去完成一项危险事情。
从戏班子领走了小男孩,金只天开着汽车带他去了一间饭馆,点了几个好菜让他打牙祭。
小男孩吃了半碟子红烧肉后便放了筷子,战战兢兢地抬了头:“先生,您姓什么呀?师傅说我以后就跟着您了,您要让我跟您干什么去啊。”
金只天喝了一口茶叶渣子泡的茶,迟疑了片刻,“我姓金。这饭好吃吗?”
小男孩点点头:“好吃,比戏园子裏好吃多啦。”
金只天微笑起来:“那以后你要听话。你叫什么名字?”
“我还没登过臺,还没大名呢。我跟师傅姓田,师傅叫我小三儿。”
这天往后,在同僚们眼裏金只天这人就消失了,但没什么好奇怪的,军座让副官长出差办事也是正常。
金只天在一个很不起眼的胡同裏月租了一间很不起眼的小房子,然后就带着小三儿在这住下了。他一天一趟的去饭馆买好菜好饭,开宴席似的运回来摆一桌子,看着小三儿吃一半,然后带他出去跑步,在城郊遛马似的跑一下午回来,再把剩的菜饭热一热吃光。
小三儿心裏很奇怪,不知道金先生是何用意;但他从前在戏园子裏终日练功耍枪弄棒还要倒立劈叉,所以也不觉得每天跑步有多痛苦。至多是辛苦,再说了金先生不仅在辛苦过后给他吃肉,还不打他呢——师傅老打人。
金只天当然不是要培养小三儿做一个长跑冠军,他是为了训练这孩子的速度,越快越好。
如此跑了半个月,金只天感觉差不多了。
这天晚上他锁上小房子的门,拿出一把手枪向小三儿演示了如何拆卸、如何放置子弹、如何压入弹夹、如何开枪。
“金先生,您这是要干什么呢?我学这个干嘛啊?”
“我要开枪杀一个人,让你学这个是因为你要跟着我。如果有意外,你要会补枪。”
“您要去杀人?杀人,杀人要偿命啊!我、我…”小三儿“我”了半天也没“我”出什么来,因为金只天用手枪直指了他的脑门儿。
金只天的娃娃脸上突然乌云盖顶,平时越是和善的脸阴起来越是骇人,“不愿意?我从你们班主那儿赎了你,你就得听我的。你要是不听话也可以,我现在毙了你,兹当钱是扔了。”
小三儿到底还是个孩子,立马吓得撇着嘴要哭:“不要、不要…金先生,我听话,我听话就是了!”
金只天马上放下枪,在脸上调动起几分笑容,他又变得可爱可亲了,“不该问的不要多问。这件事结束后我会给你找个好去处,必定比学戏有前途。”
小三儿低头支吾着没说出什么来,其实直打哆嗦,他觉得金先生这个一会恼一会笑的样子实在太恐怖。
公
众号梦
白推文
臺
第二天早上,金只天让小三儿换上他买来的一套新衣服,衬衫和英伦长裤,又背了个斜挎呢子书包。这打扮和北平中产家庭裏的男孩子无异,既不会寒酸的扎眼,也不会华丽的引人侧目。
金只天则穿了一套黑色中山装头上扣了顶报童帽,是男校裏一抓一大把的打扮。他一边带着小三儿出了门,一边低声嘱咐道:“咱们一会去咖啡馆吃早餐,在店裏当着外人你不要叫我金先生了,叫哥哥。”
金只天经过半个月的观察发现,周文臻每日八点钟左右会从家中出发,乘坐汽车前往东城区的军政办事处办公。
这半个月裏,有十天周文臻都在离办事处二百米左右的一家小商店下车,进去一会儿后出来;有时继续乘坐汽车,有时就自己慢慢步行前往办事处。金只天开始很疑惑,这难道是个联络日本人的情报点?他上报了陆清昶,陆清昶打听了一番后松了口气,原来周文臻有嚼槟郎的爱好,北方人大多不好这个,城内也没有什么专卖槟郎的店,这家小杂货铺恰好有,他就时不时在上班前买一包留着办公时消遣。
金只天带小三儿来的这家咖啡馆的位置,就在有槟郎卖的小商店斜对面。
他点了几个三明治和牛奶咖啡各一杯,一边吃喝,一边暗暗地用眼睛瞄咖啡厅裏的挂钟——待到八点十五分的时候,他站起身来:“好了,快把牛奶喝干凈,上学已经要迟到了。再晚了你们老师打电话告状,妈非得说我不可!”
小三儿点点头,也跟着站起来:“知道了哥,咱这就走吧!”
店员们看了这两人,也不过以为是一位男学生帮家裏大人送弟弟上学而已。
“哥哥”领着“弟弟”出了咖啡馆的门。
金只天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挂钟,八点十五多一两分钟,正正好。
他们向前走了几步,正有个小巷道子;这时牌照8094的黑色凯迪拉克也出现了,金只天很灵巧的往小巷道子裏一闪,又把小三儿往自己身后一扯。
在看到黑汽车裏穿长衫男人开车门的一霎那,金只天从怀裏摸出了枪,一口气打光了五发子弹,小三儿也掏出了斜挎书包裏的勃朗宁。
距离不算远,即使枪法不好不能击中要害,连开八枪也足够送走一个人了。
一瞬间的静默之后就是人群中爆发的尖叫。
小三儿跟随着金只天转身狂奔,心裏默念着金先生教他的“不要张嘴大口呼吸,那样会让速度变慢,要用鼻子调整气息”。
周文臻的保镖护卫们也是训练有素的,立刻大喊四周众人不许动,可他们原地转了一圈,全楞了神儿。冷枪似乎是从角落巷道子打出来的,被吓坏的路人都说只看到两个学生,一个个子高,可能上高级中学,一个个子小,可能上初级中学——都是太寻常的学生样,人海茫茫,哪裏找得到?
一高一矮二人飞快的向小巷深处跑去,又转弯,再转弯,狂奔到了另一条宽敞街道上。接着金只天喘了两口气,伸手拦下了一辆黄包车,“去雍和宫大街。”
黄包车夫一点头:“哎,三毛钱!那边儿那条路出事啦!说是死了人,因为要绕路,所以多要您先生一毛。”
“行。”金只天先把小三儿甩上了车,然后自己也挤着坐下了。
车夫是个年轻力壮的汉子,很快便提速跑起来了,金只天歪着头闭着眼睛,慢慢顺平了胸中气息。然后他轻声开口对小三儿说:“以后,你就是陆军长的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