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攀比
正院裏,
苏媪捧着碗热腾腾的麦冬炖乌鸡,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打从弘晖阿哥丧仪之后,
福晋便终日是一副槁木死灰模样,
除了简单用些粥水,荤腥一概不沾——可福晋体质本就不算强健,年岁轻轻嫁过来操持家业,耗尽心力,再没点益气补身的东西撑着,如何能挨得住。
若大阿哥在时,
多少能劝动些,可,如今连这唯一的慰藉也没了。
苏媪轻轻嘆了口气,命人将原封不动的汤羹拿去倒掉,自个儿却悄然上前,
“福晋,恕奴婢直言,
您这般自苦委实不算聪明。”
她是内务府拨来的,比不得先前赵嬷嬷是福晋的陪嫁,自个儿知道情谊不深,然,在其位谋其事,福晋素来待她不错,
赵嬷嬷去后更是对她分外倚重,
她也隐隐有些士为知己者死的念头,
那也得主子自个儿立的起来,倘连主子的气都散了,
她们做奴才的纵使百般能为又有何用?
匆匆瞥了眼案上摊着的信笺,都是乌拉那拉家裏写来慰问的,可有几个真心关切?无非怕福晋这棵树倒了,他们捞不着好处而已。但,自古女子身单力薄,何况嫁进贝勒府这等门庭,若再不依仗娘家,又有何法?孤军奋战是不成的。
所以福晋再不愿,也只能振作起来,她身后杵着乌拉那拉满门呢。
苏媪大着胆子执起木梳,上前缓缓梳理福晋那头青丝,曼声道:“其实,您还不算太老……”
二十四岁,本该风华正茂的年纪,只因福晋自诩持重,素日又多往俭朴妆扮,显得格外年长而已。拼着再生下一个嫡子,未必不可,到底有往日情分在呢,先来后来,侧福晋这点上便吃亏。
福晋木然,“嬷嬷,我才刚失去一个孩儿,便让我笑颜承欢么?”
她做不到,不单是因为此刻悲痛的心绪,也因为她贯彻至今的气节——气节这样东西,食之无味,弃之可惜,但,若非因着这点自尊撑着,她不知自己该如何在漫无边际的岁月裏熬下去。
难道要她像妾室们那般对四爷摇尾乞怜,就为了一个莫须有的孩子?她觉得十分荒谬。
就连娘家在她看来同样可笑,那信上的字字劝慰,在她看来无不是诛心之语,更兼阿玛额娘还差人送了不少绸缎衣料、胭脂水粉过来,可见他们也抱着同样的主意,这世上除了她,当真还有人在意弘晖么?
两行眼泪静静落下。
苏媪扑通跪在地上,“福晋,您不能如此啊。”
这些年,那拉氏为了小阿哥如何殚精竭虑,她都看在眼裏,也正因如此,苏媪很能体会那拉氏痛彻心扉的感受——潜意识裏,她觉得自己害死了这个孩子。
诚然,弘晖病情延误福晋也占了五分责任,但,逝者已矣,活着的人总得好好活着。
苏媪哽咽道:“若小阿哥还在,必不愿见您终日以泪洗面。”
弘晖那样懂事,怎会愿意看见额娘难过?哪怕福晋往日对他爱之深责之切,可弘晖从无一句怨言,比起娘家,比起四爷,可谓这世上最体恤福晋之人。
可结果这条命亲手被她断送了。
那股滞闷感再度袭来,福晋按着心口,面色苍白。
苏媪生怕她乱了心神,忙让人将安息香点上,深吸了两口,福晋方才和缓些,涩声道:“你的意思我明白,只眼下实在无暇思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