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未见,卫波的耐力和温柔丝毫不减,知深知浅地啄了几下后,又俯身吞下俞汉广要说的话。
相较之下,俞汉广倒有些不稳了。
他睁大双眼贪婪望向对方,不知是否是幻觉,眼前人的瞳孔颜色竟浓了许多,沈如桐木,又迅疾如过云雨。
缺氧的感觉让他窒息,于是挣扎着发出破碎音节,这几声轻喘也被卫波拆吃入腹,他只得发动奇袭,去含卫波的耳垂。
“哥……你这一年还好吗?”
俞汉广撒娇似的凑近,方才愕然地觉得他的脸瘦了不少,下颌锋利异常;颧骨似是晒伤了,有些细小的脱皮痕迹;手指探过去,也摩挲到了卫波指甲边缘的倒刺。
余光瞟到茶几上的餐盒——在宜州卫波就不喜欢吃西餐,如今来了国外,想每天吃口热乎的汤水米饭,想必也并不容易。
他直觉男朋友在乌顿没过上什么顺心日子。
“还不错。”卫波滚烫的鼻息停在他耳侧。
俞汉广与他分开,伸手将他前额的碎发理顺:“你和我说实话。”
卫波活了三十年,没有练就能快速组织谎言的技能——哪怕一年前他藉“去上班”的借口辞职消失,也是趁着俞汉广被他折腾得七荤八素,情浓之际,方才骗过了心上人。
他只得从实招来:“除了这个问题,其他的你问我答,知无不言。”
这就是过得不好。
俞汉广心下确定了答案,一声暗嘆。他看着卫波如临大敌一样紧抿的嘴唇,有心缓和气氛,便道:“那我真问了——”
“这韭菜和豆腐,你从哪儿搞来的?”
卫波:“……”
“我带你见一个人,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卫波松了口气,“只是有一个要求。”
俞汉广:“?”
卫波:“见到他不许生气。”
……
卫波带俞汉广来的地方,出乎他意料地近在眼前——酒店顶楼的阳光酒吧。
二人没有选择坐观光电梯,而是手牵着手,一前一后地从消防楼梯拾级而上。
俞汉广知道男朋友的想法:把握所有机会,没有机会也要创造机会,去创造一切人生中值得回味的甜美时刻。
他记得,某次在鸡汤号上看过一句话:相爱简单,相遇很难。
但人生好像就是有这样的玄学,你似乎只能和相遇的人相爱。
世俗世界中,有的情侣长相不般,有的情侣条件不配;有的恋人远隔万裏,有的恋人从头看到脚,都是那种彼此不会给对方机会的类型。
可为什么,偏偏他们相爱?
不为什么,因为他们相遇。
楼梯间阴暗狭窄,甚至有些恐怖。俞汉广攥着卫波的虎口,却觉得阳光洒满了心房的每个角落。
他跟在卫波身后,得以看清心上人的背影。
米色衬衫,与定情时送他的那件一模一样;牛仔裤中和了他身上孤寂的成分,显得清闲随意;腰侧还闪着微弱的光。
俞汉广心裏突然像喝了蜜——那颗装着纸星星的咖啡胶囊,原来一直留在他身上。
梦幻到像是童话裏才会出现的东西。
……
“卫老师,今天要订什么?”一位年轻人在酒吧户外区给花坛松完土,边擦手边朝二人走来,亚麻色的头发被夕阳一照,浅亮更甚。
他抬头,楞神几秒后用流利的中文大喊:“主啊!你是……俞?”
那声特别的气音,让俞汉广呆立在原地。
瓦斯将刚割下来的韭菜放到一旁桌上,摘掉塑胶手套,试探着揉了揉眼睛:“俞,是你吗?”
卫波笑着对俞汉广道:“你们俩吵过架,说好了,不许生气。”
瓦斯在爱梦实习、又怒怼了他一通的事情早已过去良久,俞汉广哪裏还有什么气,眼中漫上的只有惊喜:“卫老师,这就是你昨夜把我薅走的原因?我就这么小心眼?”
卫波宠溺地赔笑。
不过昨夜来得及走得匆匆,他还没能仔细打量这个仍然顶着一头亚麻色卷发的年轻人,以及上了【谢老大爷点评榜】的阳光酒吧,此刻望过去——
户外区小花园面积不大,但看得出经过精心设计,位置分布十分巧妙。错落有致的泥土中成片青绿,只是种的并不是本地常见的蔷薇花朵之流。
而是小葱、大蒜和韭菜。
外沿的石砖上,还晒着剥好的毛豆、干辣椒,以及撕成长条的地瓜。
???
这裏不像“阳光酒吧”,倒像是“阳光田园农家乐”,收拾收拾,拍一季《乡村爱情故事》也不在话下。
“瓦斯?你是在这裏……种菜?”俞汉广问。
未及瓦斯张口,卫波道:“何止种菜,这家酒吧都是瓦斯的。”
俞汉广:“!”
天色近晚,落日虽已不见,可余热在顶楼蒸腾。
瓦斯把各色蔬菜分装于不同纸袋,一一在上面做好记号,随后带二人回了酒吧中,端了三杯饮料来到桌前。
瓦斯:“俞,你怎么……”莫名其妙来了乌顿,还和卫老师在一起?
俞汉广:“瓦斯,你怎么……”莫名其妙来了乌顿,还开了这所酒吧?
二人几乎同时发问,把卫波逗得闷声一笑。
这一年来的苦苦思恋,像是卫波性格转变的催化剂,万年铁树终于开了花——方才表露心迹后,他简直变了个人一样寸步不离地揽着俞汉广,如从混着糖浆水果奶油的冰淇淋桶裏捞出一般,甜度和黏度都超标。
卫波一直握着俞汉广的手,此时反扣回去,另一只手又温柔覆在上面,解释道:“我也是来乌顿工作后,和同事来这裏买菜,才知道,科穆尔城最大酒吧的老板,原来是熟人。”
瓦斯见二人此般亲昵,眼中尽是明了和喜悦。他字正腔圆,活像个喜宴上的司仪:“卫老师,俞,恭喜!恭喜!”
“你这裏又做酒吧,又当菜园子,两头都让你赚麻了。”男朋友的腻歪指数直线飙升,俞汉广都快无福消受了,他笑得眼角扬起。
卫波道:“阳光酒吧什么都有。乌顿国人多,很多人吃不惯这裏的东西,都喜欢来这儿订些食材。富人区有几家知名的中餐馆,大厨缺了东西,有时候还来找瓦斯呢。”
俞汉广喝了口咖啡,继续打趣:“瓦斯,好你个钻钱眼裏的奸商。”
瓦斯不太明白“钻钱眼裏的奸商”的含义,见着俞汉广的表情,只当在称讚自己,长满雀斑的颧骨笑得泛红:“没有人比我更懂贵国。”
酒吧后厨闪出个人影,说的也是不标准的普通话:“卫老师,您订的豆芽和豆腐都准备好了,不过,豆腐有些发黄……”
“你们先聊,我去看看。”卫波依依不舍地放开俞汉广的手,缓释了空气中漂浮的肉麻分子。
待卫波走远,瓦斯才道:“俞,没想到你真的来了这裏。我听说,贵国有一位月亮老人……”
俞汉广终于知道,这裏为什么受国人欢迎了。
——合着跟昨夜那个咖啡占卜师都是同一套话术,一伙儿的吧!
他便道:“我和卫的关系,你为什么一点都不吃惊?”
瓦斯放下咖啡,尽力组织语句,缓缓道:“卫老师来乌顿以后,情况一直很糟糕。有一次喝醉了,他说他辜负了一个爱人,他会遗憾终生。俞,我今天才知道,原来他说的是你。”
“等等,”俞汉广蹙眉,“你刚才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