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成琎?
这名字太耳熟了,俞汉广一时间大脑空白。
“慧诚师父,您和成璐是?”卫波旁观者清,猜出些苗头。
俞汉广瞳孔地震,这才猛然反应过来:“琎哥?大师兄?您是柔智科技大老板,成璐的哥哥……”
成琎,以及柔智科技,着实与他很有缘分。
早先刚开始做头显时,俞汉广就想打听这位做智能机器人的师兄。去年爱梦裁员时,他透过池斓的人脉将整个供应链团队送进了嘉州的柔智科技,当时就听池斓和孟艾提过,师兄带着柔智科技走上正轨,却在成为首富后出人意料地遁入空门,跌掉了无数人的眼镜。
这一年来,他还和供应链团队的前同事们偶有联系,大家都对柔智科技评价颇高。可他无论如何,也无法将对面座位上这位文气十足的僧人,和当年那位叱咤商界的江南首富联系在一起。
“此处并无大师兄,亦无大老板,”成琎表情没有变化,转而对卫波道,“成璐是我在宜成福利院的弟弟。他此生平顺,有求皆得,也算是有福气。”
三人各有思量,一时间相对无言。院外几只麻雀落在窗边也未出声,只是一跳一跳地沿窗臺觅食。
俞汉广尴尬地舀了一勺莲子,吃进嘴裏,才觉到丝丝苦味。
卫波并不知晓柔智科技的详情,只是继续问道:“慧诚师父,冒昧问一下,您是因为成璐所以才……”
俞汉广有点无语地乜斜了卫波一眼,示意他别戳人痛处。
男朋友这有话就说的性格bug,只怕这一辈子都要靠他来帮忙修正了。
成琎浅吃两口菜,拿出手机调到im界面,依旧和气笑道:“往事莫提。对了,贫僧与二位施主缘分颇深,但还不知二位姓名?”
俞汉广慌忙扫了成琎的【添加好友】二维码,道:“俞汉广,人则俞,汉族的汉,宽广的广。这位是卫波。”
“俞施主,”成琎道,“我与孟施主十数年未见,若在公司遇见孟施主,请代贫僧向他问好。”
他说的是孟艾,俞汉广明白过来后,点点头——想必当初成璐故去后,孟艾心中有愧,和成琎有些误会。
三人说话时带出些许气流,成琎手握紧茶杯,止住茶水摇晃,继续道:“也代贫僧向他转达,一切烦恼业障本来空寂。众生皆具如来智慧德相,但因妄想执着,不能证得。成璐故去并非他之过。”
俞汉广被晦涩不明、只可意会的禅语绕得脑袋发晕,伸筷子想挑些果盘裏的核桃仁补补脑,略微抬头,却望到了成琎的双眼。
聪明人和成功的企业家他见得多;因此理所应当地认为,以成琎这样的身世与际遇,眼中怎么也应当交织一些不可一世的优越感,同时又掺杂几分无奈和失落。
英雄迟暮,舟横野渡。
可如今这双眼,只莫名让他想起玉湖后山的林木,抑或林间没于破晓黄昏的蒿草;风吹即动,风过又悄然静立。它们包容风雨,接纳阳光,亦无言面对着世间的欢乐和悲哀。
也正因此,他本想掐准时机问问柔智科技的情况,甚至想找成琎牵个线,看是否能争取些金钱和人脉方面的资源,用于他的“微创业”;现下却被这双眼看得心中虚空,存着的那些小念头也如窗外落日一般,渐渐于天际消弭。
成琎用餐细嚼慢咽,这顿晚饭吃了两个多小时。清完果盘后,俞汉广才发现运动背包忘在了远山寺的办公室中。三人便沿原路返回。
山上不似宜州城区,光污染并不严重,沿路无灯,头顶清朗月色从苍穹伸出,将山路照得明亮;几颗星星间或挂在墨蓝的天幕中,如撒在芝士奶盖上的海盐。
“师兄……慧诚师父,当年柔智……”俞汉广想和他聊聊投资的事,又不知该如何开启话题,一路不断斟酌,终于谨慎地问出了口。
慧诚脚步轻快,边走边抬头看天,似是知道他要问什么:“俞施主,万象影现中,一轮本无照。站在尽头看,高峰是谷底,谷底亦是高峰。”
俞汉广跟在他后面气喘吁吁:“……”
这话他听了个懵懂,但明白了大师兄的原则——不能聊往事。
那聊聊将来总行吧!
他偷偷瞄了一眼全神贯註在脚下山路的卫波,又道:“贵寺的佛资委……不是,贵寺的大学生创业基金,是只针对大学生吗?还是说只要是小微企业,都可以拿着bp来申请?”
他在新闻上看到大师兄管着寺庙的基金,故而有此一问。
成琎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大创只适用于还在学校的创业团队。”
“啊……”俞汉广垂头将眼角的失望埋在暗处。
成琎放慢了脚步:“俞施主准备创业?”
俞汉广终于跟上了他的步伐:“是,也不算是完全创业,是在现有公司架构下,成立新的子公司,我去子公司负责新项目。只是我们孟总目前资金不足,我才想出来找钱。”
无论能不能争取到,先把近乎套上再说。
“俞施主打算做什么方向?”成琎继续问。
近来宜州多为晴天,昼夜温差大,微风吹在寂静山路,俞汉广不禁打了个哆嗦。
卫波便补充道:“硬件,vr头显。慧诚师父,我看您办公桌上也有一个,您是也对头显感兴趣吗?”
成琎缓缓折身回头,伴着月光看向二人的脸庞。
一冷一暖,一个如刀,另一个却八面玲珑。
只是轮廓都有锋芒。
他道:“二位先随我回寺中。”
……
俞汉广估摸着这位高深莫测的大师兄看不上他拙劣的套磁,略感懊丧,于是进办公室收了运动背包,就准备告辞离去。
还没转身,却被成琎制止了。
成琎坐回电脑前,点鼠标按键盘约摸片刻,桌旁的3d打印机嗡嗡地响了起来。
他又从抽屉中抽出一张名片,随打印好的物件一并交到俞汉广手上:“俞施主,创业事宜,不妨咨询名片上的这位付总;届时问起来,只需说一句‘瓶倾月亦空’,付总自然明了。”
俞汉广摊开手掌,见那物件竟是一块小小的佛牌,上书四行诗句——
【山僧恋月色,并汲一瓶中,归寺方惊觉,瓶倾月亦空。】(1)
名片已然泛黄,想来是保存了许久,不过凹凸细密的花纹纸上,【中天资本ceo
付明月】几个字仍是墨色浓黑。
……
“大师兄境界太高,我一届喝酒吃肉的凡夫俗子,只能高山仰止了。”俞汉广顺惯性下着石板阶梯,几近小跑,又去调侃卫波,“亲爱的,屏幕裏有狐貍精?你叫手机夺了舍了?”
卫波从下山伊始,看手机就看得入了迷,闻言便在后面护着他,温声道:“慢点,当心摔跤。”
俞汉广整个人都浸在淡淡的月色裏,依旧兴奋:“摔跤我也认了,这一趟过来总归收获颇丰,要是大师兄再好说话一些就更好了。”
“慧诚师父已经够好说话的了。”卫波走到他身边,和他并排,“经历了这样的事情,换做是我……”
俞汉广转头问:“什么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