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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番外一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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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开始的时候,雨水是一丝丝的往下落,到了后半夜,就变成一滴滴的往下落了。又许是县衙裏完全清凈,显得雨声更大了。

一直伏案疾书地周隽觉得笔尖发涩,抬笔到砚裏润润,却发现砚臺裏墨汁都快干了,微皱眉头喊了一声“乐有”,没得到回应,偏头看看,他的长随乐有已经靠在桌案腿边睡着了。

周隽放下笔,将身上的大氅褪下扔在太师椅上。起身三两步走到乐有身边,一面喊了他两声,一面将他拽起身来。

“入秋落雨夜,地上凉,榻上睡。”周隽的话也不知道乐有是否听见了,没听见回应,倒是人被搀扶着爬上了榻,侧身一蜷,睡得香了。周隽看着他满意的哼哼几声,笑着把太师椅上的大氅给他披上。

安平堂的招牌入街口就能看见,自打看见了那个招牌,乐有的脚步就越发快了。腿上着急,心裏更急。少爷……不不不,让改叫县爷了,县爷也是没脑子,走几步内室裏拿被子不比顺手扯下大氅给自己盖上麻烦多少,却图这三五步的省事,早上一起来,眼泪鼻涕全都下来了,鼻头那个红得哟……乐有想骂人都不忍心了,毕竟少爷是这世上待自己最好的人。

一步跨进安平堂内,嘈杂的声音比刚才街面上还大。见乐有进来,柜臺裏正抓药的先生招呼了一句,乐有见他们忙成这样,也不将就了,向着抓药先生拱手作个揖,道:“我家县爷有恙,烦请陈大夫到县衙给瞧瞧。”

抓药先生伸手拉下悬在梁下的细草绳,动作飞快捆好三包药。一听乐有说是县爷,赶紧往后堂去。乐有这时候心裏稍微不那么急了,顿时觉得这穷乡僻壤也是有好处的。若是还在圣京城裏,大街上随手一抓都是郞官,少爷这样的小县爷谁会睁眼瞧啊……

“小爷,陈大夫正给急癥病人施针走不开,我家张大夫同您走一遭。”抓药先生说罢抬手指了指身后正忙着把袖口放下来的年轻人。

乐有瞧见那人正低头拍着刚放下来的袖口,袖口上顺着飘落下几丝柴草,衫子下摆水迹明显,鞋尖上也是湿漉漉的,活像刚从竈臺上找来的厨子,便觉着被安平堂怠慢了,正要发作,坐等在旁的一位白发婆婆对着那张大夫道谢,说是自家孙媳妇怀上了,多亏张大夫神药云云……乐有这才抬眼瞧了瞧张大夫的脸,“呵,也太年轻了吧,下巴上一根胡须都没有,冷脸子也不招人喜欢,还有,人家谢谢你倒到是说句话啊,这么托大……”

手指头轻轻碰一下鼻尖,痛得周隽吸口凉气,擤过头了。伸手撑住额头,眼睛闭上,想睡得紧又不敢躺倒在床上,那样要不了一会儿鼻子保准堵上,难受。刚迷糊上,屋门被大力推开,“少爷,我把大夫请来了!”

周隽被这声响弄得头上一下刺痛,叫唤着眉眼不展道:“小声些,被你喊得头痛。”

“谁让你不拿被子了,本来身子就弱还要给我做好事儿,你看看你那样子能做好事儿嘛?我的身体要盖那氅?不需要!”乐有见他家少爷那样子心裏来气,也不管少爷是为自己才病的,顿时老妈子上身念叨开了……

周隽更头痛了,几乎是闭着眼睛伸出手去,“大夫救我……”这救我二字声音洪亮,与其说是叫大夫,不如说是让乐有闭嘴的。

“伸这么长干什么,半截手臂又露出去了,还想再着凉一次啊?”乐有老妈子拉着周隽的袖子往下扯,一把按到桌面上,回头笑着招呼道:“张大夫,请你把脉。”

“不把脉。”那冷脸子的张大夫说了这三个字,便背着药箱往周隽面前去。没有见礼,也不话闲,捏住了周隽的下巴往上抬,侧身让过天光,瞇着眼睛往周隽脸上看。

“这是……问诊?!”周隽顿觉得不自在,这番拿捏可不是问诊,活像那西城开市买卖牲口得看相手段,还有……这是瞧哪儿呢?县爷我脸上有花?眼神直勾勾的也避嫌,哎呀非礼勿视,有伤风化……这这这……

“张嘴。”张大夫瞧过了鼻孔裏,冷不丁地又说了两个字。

这两个字让脑子裏正想着买牲口的县爷整个人都楞住了,这真是买牲口?!还看牙口好不好啊?想着这些没动作,便觉得两边腮上被捏住了,力道挺大,不由自主啊一声张开了嘴。

“说啊。”张大夫一手捏着周隽的脸,一手从自己肩膀上取下药箱,单手利落打开,从什么瓶瓶罐罐裏拿出一根沾着药水宽木片。周隽因被他捏住了,也没看清楚,心裏不舒服的紧却抵不过他动作飞快,压根来不及脱身。

“有点苦,忍忍。”这话说完,那宽木片便进了周隽的嘴裏,狠狠压住舌根,周隽被迫着喊了一声啊,长长的一声啊啊啊啊……

乐有到这时候才觉得这张大夫不靠谱的,刚要上前去拽开他就下少爷,他却收回了木板,回头来盯着乐有说:“端杯水来让他漱口。再打盆滚水,还有帕子。”

乐有“擒贼”的心马上就没有了,赶紧照办。虽说问诊手段是稀奇古怪了些,可一切都很快,少爷也没受什么罪,乐有这般想着赶紧置办去了。

周隽越发觉得乐有是给自己请来了位看牲口的大夫,捂住嘴咳嗽几下缓解舌根上的不适,咳过之后好多了,只是舌头上苦啊,这牲口大夫说的是真话,有点苦……周隽最怕苦味,桌上的茶水早就喝光了,乐有还没回来,啊……心裏苦和着嘴裏苦,周县爷眼角淌下泪水来。

“还流泪?”张大夫话少却眼尖,明明收拾着药箱还瞧县爷流泪,停下手上动作,问向周隽。

周隽摇摇头,突然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赶紧点头,点得像是小鸡啄米一般认真。一面点着头,一面眼神带怯地望着张大夫,心下裏思忖:名节事大,县爷怕苦怕哭了这种事情可不能传出去。

张大夫抬手撑开周隽的眼睛,看了看没说话。扔下忙不迭擦眼泪的县爷,自顾自站在桌边开起了药方。

周隽自觉隐秘地擦干凈了眼泪,抬眼看看写方子的大夫,这一看不打紧,看了心中一惊:“这字……可真丑!”

“嘶……”周隽从牙缝裏漏出点声响来,面皮觉得烫,可瞄见张大夫冷眉冷眼没敢说出来。忍一忍,顿时觉出好处来,鼻子通透了!撤下敷面的滚帕子,深吸一口气,清新的空气钻进胸膛,脑子也跟着清明起来。

“嗯,通了……”周隽眼角含笑像个小孩子似得叫了一声,笑着看了看乐有,目光再一转碰到了张大夫。周隽立刻收了笑,故作正经起来,轻咳一声道:“张大夫辛苦。”

那张大夫见他客气,点点头算是回应。拎起药箱背好,双手随意一搭作揖告辞。

“少爷,我随张大夫取药去。你裹好被子再休息会儿。”乐有收了铜盆帕子放置到一边,安排好周隽就要随着张大夫去。

周隽正要点头,那张大夫开了金口,“我回去差人送来,你备好炉火准备熬药。”说罢往外走了两步覆又回头,看着已经把自己裹得像颗粽子一般的周隽周县爷说:“药苦。”

周隽裹在被子裏的身子抖了抖,抬眼望向说话的人,只看见一个转过去的匆匆的侧面,那侧面上嘴角仿佛翘了些,嗯……那是笑吧?不不不,应该只是这牲口大夫抿了抿嘴。

张闻一从县衙后院侧门出来,一手捏着药箱背带,朝着安平堂不紧不慢地走着。昨晚上下过雨,路上坑洼不平处多有积水,张闻一小心翼翼地尽量不踩上去。

县爷到任那天县上的耆老茂族都去城门口迎接,敲锣打鼓浩浩荡荡从安平堂门口的喜安大街走过,张闻一远远瞅上了一眼。本想看一看传得貌若天仙的周贵妃家幺弟,结果只看到一辆简朴马车被拥着进了城。今天一见,淌着鼻涕的县爷虽然长得好看,也没有貌若天仙啊,传言果然信不得。不过,县爷长得什么样不重要,县爷是皇亲贵胄也不重要,县爷对边民体恤是真,张闻一觉得这最重要。

凉武县虽是北防八县中最内侧的一个县,但是这八个县中土地最多、最肥沃的一个县,防外的蛮子每年打秋风最瞧得上的也是凉武县。县爷来了之后,没有像传言的那样轰轰烈烈烧上三把火,到是悄莫声儿的进村入户看了看,把去年蛮子打秋风的死伤损耗查了个清楚明白,向圣京城裏递了折子,一来一回折腾一月,圣京城裏给凉武县下了免赋税的旨意。这旨意来了,县爷就不是周贵妃家来兜转一圈就回圣京城的幺弟了,也不是美若天仙了,是青天大老爷周隽周县爷了。

这事儿办了之后县爷才常常便装布衣出来街面上溜达。喜安街上的三家酒楼、后街大胡杨下边的馄饨摊、城墻根下边的羊肉汤、走街串巷崔五郎家的芝麻炊饼等等,县爷都光顾了。崔五郎被城西小寡妇琼娘家的大黄狗咬,跑得急崴了脚,来安平堂舒筋敷药,疼得歪了嘴儿还不忘跟张闻一吹虚,说县爷压根看不上酒楼那些吃的,就喜欢吃他家的芝麻炊饼,隔三天必定有县爷的长随来买。

张闻一听了后面无表情给他舒筋,崔五郎疼得嗷嗷,吓哭了诊堂外候诊的娃娃。

进了安平堂,陈大夫那边急诊的依然结束了。瞧见张闻一回来,知晓他是去给县爷看诊,便上来关切了一句。张闻一回了话。陈大夫对张闻一的出诊历来放心。之后张闻一放下药箱送去方子给抓药先生。眼瞅着抓药先生抓药,顺手包了点枇杷糖梨膏。张闻一唤来安平堂的伙计,嘱咐他将药送到县衙后院侧门上去,叫他跟县爷的人说,喝了药再吃这包。小伙计听了点头,一阵风似得跑出去了。瞧着小伙计的身影消失,张闻一突然眉头一皱,“糟了,枇杷梨膏糖是临时加的,没收钱……”

“先给我一块儿糖。”周隽盯着乐有的目光甚是犀利。

“先喝这碗药汤。”乐有对少爷的犀利目光视而不见,把装着褐色药汤的青花碗往少爷的面前推了推,药汤荡起了微微的波纹,好似周隽皱起的眉头。“少爷,我知道这药甜,可他是张大夫吩咐了要后吃的,这药吃反了万一有个什么不妥,不是又要接着吃,这苦可就吃不完了……”

乐有这一顿念,让周隽心烦,伸手端了碗,闭紧眼睛一仰脖子,全数倒进嘴裏,倒得太急呛了一口。乐有赶紧上前给他拍背,周隽趁着他服侍自己,一面咳着一面老鹰扑食一般抓住了枇杷糖梨膏,往嘴裏塞,等到那甜蜜蜜凉丝丝的味道再唇舌尖散开,周隽觉得自己终于活了过来。

乐有瞧见他那丢人样子,刚要张嘴说他,房门外有人敲门,听得出是县衙刘捕头的声音。周隽仿佛瞧见了救星,嘴裏含着糖说话不清,手上急忙忙挥两下叫乐有开门去。

打开门,刘捕头着急上火进来,见礼一半就开始说话:“县爷,捉了几个乔装进城的蛮子……”

“哦?!”周县爷眼裏有光,咔嚓咔嚓嚼烂了嘴裏的糖,吞下去后就要跟着刘捕头走,乐有问他换官服不也压根没听见。

素灰色的马车帘子被撩开,周县爷从马车上灵巧地跳下来,也不要人招呼,往安平堂诊堂裏去。

掌堂大夫陈大夫听闻县爷来了,赶紧着往前来见礼。一身便服的县爷却是摆摆手说不用客气,还没有半句寒暄,县爷就向陈大夫打听张闻一。陈大夫约莫一直坐堂,被这样一问还真不知道张闻一的去处,还是上回送药的小伙计说张大夫在后院铡药材。

周隽听了边对陈大夫说要到后院找张闻一。陈大夫见他火急火燎地样子,也不敢多问,忙差遣小伙计带县爷去。小伙计机灵,抬手指了方向,小跑着在前边带路。刚进后院,扯嗓子喊:“张大夫,张大夫,县爷找你!”

桂花树下坐着的张闻一,刚刚压下一刀,手腕粗细的药材被齐整整切下一层,制成了薄薄的一片,从铡刀一侧落下,像一只只木蝴蝶飘飘悠悠着落在桌子下边的细竹丝编就的扁筐裏。

张闻一侧身立在桌边,穿着一身竹青的长衫,交领处松散的迭着,瞧得见月牙白的中衣。周隽远见这人身影,心中觉得张大夫甚是丰神俊朗,待到小伙计叫他回了头,身子走一步正面过来,胸口上几点血渍扎眼,便觉得张大夫带着血,杀气也是有的。周隽瞧见那血渍脚下有点软,不过已经被张大夫看见了,便硬站住了,斯文的对着张闻一见了个礼。

张闻一一转头便看见周县爷,抬手擦擦额角的汗,放下铡刀,往前走几步,对着县爷见了礼。瞧见周县爷便服轻薄,略微皱了眉头。一个肺脾肾皆虚的家伙,这种天色穿这么轻薄,怕不是想生病极了。

拍拍身上的药渣,张闻一指着周隽身后跟着的乐有说:“你,给他拿件衣服。”

“好叻。”乐有因为给少爷带衣裳迟了一步,差点没爬得上马车。带上马车的衣服还被周隽嫌弃,另外被威胁说坏了县爷的事儿要扒他三层皮。这时候听见牲口大夫这么吩咐,别提多带劲了,这一声回话亮堂干脆,仿佛张闻一才是他的主子少爷一般。

周隽被乐有这一声吓得小心肝一跳,瞧见他一阵风儿似得出后院去,才回过神来,是自己找张闻一有事儿。

“张大夫,唐突了。”周隽说着面上起了笑,想凑到张闻一跟前,又瞧见他胸口上的血渍有点发虚,要走不走的样子,让人瞧着怪难受。

张闻一发觉周县爷的视线在自己身前晃荡,不一时便明白县爷怕血。抬手将交领处整理一番,三两点血迹被遮盖了,“草民衣衫不整,叫县爷见笑了。”

“不不不……”周隽瞧不见那血渍,身形一下子硬朗,笑着朝前来,一点儿不见外的捉住了张闻一的衣袖,“张大夫帮我!”

张闻一看见抓着自家衣袖的手细白修长,撇撇嘴角道:“不敢当,县爷有事要办吩咐就是。”说完了,甚是明显得收回袖子,炯炯有神的目光看向周隽。

周隽听他干脆,也不绕圈子,“张大夫帮我随几个人去看看他们家的牲口可好,说是口吐白沫,一圈牲口尽数遭病,我寻思着这可不是一般病癥,这是疫癥啊要是传染起来……”

张闻一咬紧后槽牙,一字一顿道:“县爷,我只医人。”

“不对啊,你上次给本县问诊的时候,手法跟牲口大夫差不了多少啊……嗯……我、我……等等这话有点儿不对,容我理一理……”周隽虽然觉得这话顺口,总觉得有点儿不对头。

“这有什么想的,肯定不对头啊!看牲口的手法看少爷,少爷你不就是牲口吗?”乐有拿着披风进来了,这一出听了一耳朵,瞧少爷那没出息的样子,最快给他总结出来,话说完,披风已经给少爷披上了。

周隽点点头,猛地反应过来抬脚踢向乐有。乐有反应快得很,跳到一边去躲过了一劫。

张闻一把他俩的打闹看在眼裏,不觉嘴角边染上了笑,想着还有一堆药要切,便开了尊口说:“西市赵羊倌他老人家看牲口。”

“我当然知道赵羊倌儿,我去请了。可是赵家婶婶说防外太危险,老头子不去,还说一定要带老头子走,她就一头碰死在本县的马车上。本县从没有见过如此彪悍的妇人,真的不知道怎么跟她商量。我就想着医者仁心,张大夫一定不会……”

“防外?”

周隽恭维张闻一的话还没有啰嗦完,被张闻一挑眉一问给打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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