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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番外一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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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防外。”周隽这几个字说得极其小心,面上的笑容甚至可以说为讨好了,“防外路险,我凉武县内的医生恐怕也就张大夫有这个力了。此事甚为重要,恳请张大夫帮我。”周隽说完双手交迭齐眉,行了个大礼。

“你是要我帮蛮子的牲口看病?”张闻一想起今天上午切到手的丁屠夫来急诊,染了自己一身血迹后终于给他止住了血,抓好了药回来教他敷,他却已经和旁人聊起天来,说刘捕头在西市捉了几个面生的商客,说话的舌头都不利索,他敢打包票,那几个人是蛮子乔装的。这时候周隽慌慌张张前来,去的也是防外,不由的联想到一处。

“嗯,算是……”周隽同意这个说法。

张闻一和周隽目光对上,只觉得这人目光澄澈,又想起他来凉武县后种种,突然间像是把这人看通透了一般,颔首点头。

“县爷可保我平安?”

“本县保你平安。”

几杯小酒下肚,赵羊倌儿话就多起来。张闻一只管给他斟酒,都不用说什么话,赵羊倌儿就全都说了。

“我们看牲口不比你们看人的覆杂,就那几样草药带着,牲口嘛多往裏灌些才有效果……要真是闹疫癥,也没有多的法子,杀了烧埋……不是我不帮县爷,我这婆娘不让我走啊,去防外不一定要命,不听婆娘的,我老赵是铁定没命……”

张闻一把赵羊倌儿说的那几样草药在心裏默了一遍,又自己算了个数量,再看看眼前桌上这丰盛地一桌酒菜,把银钱几何算了出来,待会儿到了县衙,这些银钱是要向县爷要的。

扶着赵羊倌儿从丰惠楼出来,张闻一要送他老人家回家。赵羊倌儿摆摆手说不用了,那两杯小酒耽误不了事儿,他还要去东城帮李家的母牛接生,脚步飘飘往前走了两步,突然回过头来,表情严肃地说:“张大夫,要是病母羊下羔子,你可得小心啊,晒透彻还要烧干凈,那种西有邪气,要连带人的。”

张闻一双手交迭齐眉,弯腰对赵羊倌儿行了大礼,把他的话记在心裏。病母羊产崽有邪气,那么就是说病菌会随着母羊产出体内的小羊、胎衣、羊水被排出来。人会被传染的话,传播途径就有得考量了,消化道、皮肤伤口等等都有可能。晒透彻烧干凈,病菌不耐高温……

张闻一一路走来一路琢磨,哪一种病菌符合这些条件?

县衙后院侧门是在一条幽深的巷子尽头,平日裏就是县爷家眷使用,周县爷全家两口人,平日裏清静得不得了,这时候却是有人有马,有些热闹了。

周隽没到,张闻一提着医箱站在门房角落裏,冷眼观察门房裏的人。

坐在门口左边条凳上的是住在城东的走私贩子豁嘴儿。站在他身后的那两个汉子面生,不像是凉武县的人,看他们劲装结束,站姿挺拔,觉得是军中人士。这时候络腮胡那个抬手挠了挠眉毛,张闻一看见了他右手上几根手指内侧的老茧,确定是个惯用弓箭的人。再者是衙门的捕头老刘,是安平堂的老主顾,胃不好,总是请陈大夫开方子。然后就是自己,这个队伍怎么看都不像是千裏迢迢助人为乐的阵仗。

周县爷要做什么,张闻一心中有了眉目。

“都到啦?”周隽人还没到,声音先到,声音落了之后才看见人影进来。

他一进来,大家纷纷拱手见礼,他乐呵呵的不以为然挥挥手让大家不客气。

“去防外危险,就把大家捏一□□到一起了。”周隽说完笑瞇瞇对豁嘴儿说:“豁爷您受累,给张大夫和刘捕头做向导。这二位是我远房亲戚,想着我在这儿做官儿,想去防外找点生意,烦请列位照应,这是大表哥和二表哥……”周隽的手随意一划,别说他们了,恐怕大表哥和二表哥也没有分清楚自己谁是谁。

张闻一从角落裏走出来,将一张单子递到周隽面前,“县爷,这趟出诊已经出来了花销,我们安平堂小本生意,概不赊欠。”

周隽原本想再说两句的,被张闻一这么一打岔,一下子不知道说什么了,鼓着大眼睛把花销单子看着,楞了楞说:“这事路上说……”

张闻一瞇了瞇眼,“你要去?”

“不会骑马你跟来干什么?”

这句话张闻一肯定是没有说出来的,毕竟县爷是这队人裏最金贵的那个。周隽那辆简朴马车一出来的时候,大表哥和二表哥相视一望便双双向着县爷拱手做歉,一左一右把周隽从马车上架下来,往侧门后去,避开所有人说话去了。

豁嘴儿和刘捕头吃惊了面面相觑,张闻一冷着脸在大表哥和二表哥带来的马中挑了一匹身形硕壮的黑马,额间一点白,看上去甚是赏心悦目。比起安平堂出诊用的老马真是让人心中愉悦多了。张闻一最是想做的事情之中有一件便是策马奔腾,学骑马也是为了这一天,今天机会终于来了。

拉着黑马刚走了两步,周隽的声音传过来,“张大夫我和你共骑。”

“不。”张闻一冷着脸直接拒绝。

“张大夫你那花销可不是本县批准的呢……”

“……”

出凉武县城后,那几个蛮子在城外的树林裏等着他们。说话间,对周员外很是感激。周县爷这富家员外演得也是到位,什么为救他们出来花了不少银子,以后牲口买卖可要多照拂些、什么这位张大夫是我们凉武县最有名的牲口大夫,妙手能回魂云云,讲得张闻一都替他脸红,想把他挤下马去。可周县爷惜命得很,从后紧紧抱着自己的腰,一点儿没松手的意思。

在张闻一看来,这场让他觉得丢人的谈话中最有用的消息是有人倒下了,一直发热出汗,叫嚷着疼,这些癥状让张闻一想起了着名的马耳他热。

蛮子的领头人见张闻一面色不好,觉得这事情一定是老天给他们的惩罚,急切提议快走。张闻一点点头,抖抖缰绳,跟上前面一队人的速度。周县爷这时候不干了,“张大夫,你可不敢这样跑,我摔了怎么办?”

“你不应该来。”张闻一丝毫不管越发把自己抱得紧的周隽,紧跟上之后大有要超到前边去的势头。

“我最该来。”周隽嘴裏哼哼唧唧害怕被摔下去,等到回张闻一这句话时,倒是说得有气势了。

听得张闻一对周县爷的另眼相看又多了一层。“若是让他们知道你是县爷,起了歹心,怎么办?”张闻一对周县爷还是有顾惜的,毕竟他所经历的三位县爷,周县爷是最好的那一个。

“做买卖不就是看谁的歹心先落地吗?”周隽说了句和他为人殊不相同的话出来,刚让张闻一觉得周县爷有魄力,周县爷立刻就哼哼唧唧哭闹上了,“张大夫,你慢点,我屁股疼。”

张闻一被他这话弄得身子一僵,黑着脸拉紧缰绳让黑马慢了下来,凉凉道:“坐前边来。”

蛮子的营地很大,从山坡这头一直绵延到另一座山坡的脚下,那边还有一片胡杨林子。豁嘴儿说这地方有泉水,是蛮子入冬前最后的草场。

这营地裏帐篷挤着帐篷,密集得让张闻一心烦。一队人到了后,领头人让旁得人去通报首领,自己就要领着张闻一去看牲口。在蛮子这儿,牲口比生意重要。

张闻一瞧见了领头人急切的表情,翻身下马,解下药箱背上就要跟他走。周隽伸手捉他没有捉住,只得干吼,“你倒是把我拉下来啊!”

张闻一冷笑一下对着周县爷说:“您好好谈生意吧!”撂下周县爷跟着领头人去羊圈。

大表哥和二表哥见周员外在马上骂那牲口大夫骂得累了,双双上前帮扶着他老人家下了马。周员外一面揉着屁股一面嘆气,心说牲口大夫就是牲口大夫,一点儿良心都没有……

蛮子的人裏来得是个嬷嬷,官话说得流利,笑请周员外到帐子裏和首领说话。周员外顿时抖擞,客气斯文随着嬷嬷进帐子裏去了。跨过厚重的门帘,周隽一抬头,胭脂部的首领端坐在上位,虽然是个十几岁的女娃娃,气势比这大帐裏的所有人都要足。

迭手齐眉,周隽行了大礼。首领抬手,另外的两个嬷嬷抬来矮几和地毯,周隽一点儿不客气盘腿坐下。再向首领行了她们胭脂部的礼,右手按心,低头恭敬。首领就笑了,声音轻快道:“看来周员外是诚心想我我们做生意的,我们的礼仪都学会了。”说出口的也是官话。

“岂止是诚心,我还带了大夫来呢!”周隽笑得温和,“也不知道能不能治下这股疫癥。”

“若是治下了,我定当重谢。”

“治不下的话……”

“也承周员外一个人情。”首领笑了,觉得这防内生意人果然就是锱铢必较不舍一丝丝利益的,“周员外请喝茶……”

“多谢首领……”

这边话还没有说热乎,外面有嬷嬷来报说新来的大夫要求扑杀所有病羊,首领一听是所有,没有沈住气,站了起来。周隽跟着站起来,心裏哭笑不得,就觉得张大夫不是个一般人。你一个治病的大夫好好说话不行吗?来就说这人没救了,宰掉,这不是要出祸事吗?

眼瞧着首领往帐子外面去,周隽赶紧跟上。

“羊身发烫,高热导致惊厥,惊厥后就会口吐白沫。不思进食,乳首红肿,□□排出恶臭粘液,公羊□□红肿,凡是有这些癥状的一律归拢到一处,集中管理。我认为最好的办法是扑杀,然后烧掉、深埋。”张闻一说这话的时候依旧是个冷脸子,看向众人簇拥着而来的女娃娃首领,话说得也没有半分柔缓。

“你总要说说这是个什么病?一来就让扑杀,羊的性命也是上天给的。”女娃娃首领指着羊圈裏已经跪地不起的母羊说:“这样的母羊肚子裏还有羔子,要杀掉多少性命。”

“这病人也会得。反覆发热,浑身无力,关节疼痛。如果你同意我动一只羊,我可以让你们看看它身体裏的器官已经病变成了什么样子,得了病的人,最终身体也会变成这样。”张闻一说罢打开了医箱,从底层拿出黑布包着的什么东西,捏在手裏盯着站在一旁的周隽和刘捕头说:“取我带来的石灰铺到这儿来。”

刘捕头看周隽,周隽点点头,两个人赶紧跑向营地另一边。首领使了眼色,他们的人也跟上周隽和刘捕头去了。

“我许你动一只羊。”首领看向张闻一,慢慢说道。

张闻一从医箱裏拿出油布手套戴上,又拿巾子遮覆了口鼻,嘱咐周围人退开些,不要碰任何病羊身体裏流出的液体。

那边周隽、刘捕头他们抬来一包石灰,铺在草地上厚厚一层。张闻一让人把病羊抬过来放上去,又请部落的人捆好四肢打下桩子固定住病羊。首领让一位老者过来,那人抽出刀,又快又准地在羊心臟上扎了下去,一开始羊还要挣扎,不多时便不动了。这才轮到张闻一上前去。

那一包黑布打开,各种形状的刀子在日光下熠熠生辉。看得周隽腿发软、心发慌,不由得往后退了两步。

剃掉羊肚子上的毛,张闻一拿出了一把柳叶形的小刀,沿着羊肚子划出长长的一条口子……羊肚子哗哗涌出一堆内臟,恶臭也随即充盈在这一方。不少人掩鼻退后,张闻一却丝毫不动,将内臟中的病变者一一翻检查看,又声音宏亮地说与所有人听。

“哇呃……”周县爷喝一口水便吐一次,险些把胆汁儿给吐出来。倒是旁边已经清洗干凈了的张闻一静静地喝着热茶,看他折腾。

“张大夫,你真是……这个……”周县爷说不出来了,晃着手给张闻一比划了一个大拇指。

张闻一再喝一口热茶,并未理会周隽的搭话,思忖着这是人畜都会传染的布鲁氏桿菌已然确定了。虽然不能化验,今天解剖的那只羊就能说明了一切。这病叫地中海弛张热、也叫马耳他热,都嫌弃绕口很多时候就叫布病。这些奇怪的名字张闻一不可能说,这病没法治张闻一也不能说。阻断传染源才是正经事。

女娃娃首领很有魄力,集中扑杀的事情在解剖完成之后就开始了。随后,首领差人叫张闻一看诊了一位老阿嬷,亦是布病无疑。从她的癥状看来已经到最后了,淋巴结肿大、全身肌肉和大关节疼痛,脊柱为首的骨骼疼痛,已经无力支撑身体,更不能进食,日不多了。张闻一对首领点点头,无力感顿时充斥在四肢百骸。

“……没得救?”周隽的脸几乎就在张闻一的鼻尖前。他问出这句话后,张闻一陡然回神,被周隽的大脸吓了一跳,抬手一推又觉得不对,翻转手腕把人抓了回来,力道过大,两人撞了个满怀。

周隽的鼻子快被撞塌了,正想骂人,听见张闻一说“没得救”,张大夫这声音飘飘悠悠全不似平日裏那般。平日裏虽然冷淡,话裏是有中气的,现在的话没了中气,像是人没了魂儿。周隽想张大夫看病的手法固然是不把人当人的,但是张大夫药到病除,医术高明,手法也就傲慢,可今天张大夫救不了人,所以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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