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这件事原本只是猜测,但这猜测其实很容易佐证。
能自由出入苏家藏书洞的没有几人,算上已经死去了的苏谨,不外乎苏剑知和他的三个儿子,即便真有我不知道的什么人也能来去自如,可那则闹鬼的传言一出——实在很好辨认。更枉论,从时间上推断,那恰恰是在倾城门被灭门之后。
苏剑知将苏夜来和师姐藏在府裏不为人知的角落,直到华婴教主的死讯从蜀中传来。第二年,南阳王微服南下扬州,紧跟着苏夜来就入了王府。当然,也没忘记带上她的女儿。
我曾仔细问过苏迭,他说自己当年不过四五岁光景,又整天只知调皮捣蛋,实在不记得家裏有过什么特别之事,末了他又道,他的母亲天性纯良,他的哥哥苏谨却是颖悟绝伦,又最受苏剑知宠爱,父子二人十分亲密,如果真有人察觉到,那必是苏谨无疑。
然而斯人已逝,我又不能去他坟前追问。可苏迭这话却让我两都不约而同地想到,五年前,苏谨是不是又一次知道了某些他不该知道的东西,才惨遭人灭口的?或者,是苏谨将此事告知了自己的母亲,这位二夫人在情急之下,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才害的自己和儿子都送了命?
如果苏谨从小就窥到了苏夜来和师姐的存在,他能隐而不发近十年,那他又是知道了什么事情,让他不得不铤而走险,带着母亲离开苏府呢?
我不知道他到底知道了什么,但仅从结果上看,他和自己的母亲,是在去往南阳王府的半路中丢了性命的,师姐说动手的人是苏煜,然而苏家二夫人不是普通人,这件事最终连王府都查不出什么,只得不了了之,足以证实,苏煜的背后还有一个高明而隐蔽的人,才有能力将一桩暗杀粉饰为意外。
是苏煜和苏剑知?还是……苏煜和苏夜来?
当然,这一切推测的前提,是师姐她没有骗我。
我沈默望着对面久久不动的身影,在她抬头的剎那,眼中冷意尽去,唇角勾起浅淡的弧度,眼看着她要将杯盏放下,便笑盈盈起身,左手撑在桌面上,右手翻转,轻巧接住她的酒杯。
“师姐。”
我微微俯身,她的目光从我的脸上滑到下巴,脖颈,最后落在锁骨上。酒杯在我的两指间转动,我将杯盏重新凑在她唇边:“你喝了这杯酒,我就答应你方才的提议,你若是不喝,那咱们就只谈这幅画,旁的,一个字也别提。”
微凉的手指触上我的手腕,却不是要接过杯子,反而如蛇一般缓慢爬行,沿着手臂内侧的皮肤,一点一点伸进我的袖中。
呼吸有一剎的紊乱,按在桌上的左手不自觉蜷起了指节。眼前的人面无表情,却用最温柔暧昧的力道,将我的右手轻轻握住,又倏尔收紧,顺势夺走了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我的手凝滞在半空,脑中有一瞬的楞怔,在她重新抬头之际,若无其事坐回椅子上。
“你知道了多少?”她神色淡淡,仿佛随口一问。
我低头给自己的杯子裏倒酒:“方才是我先问你的,该是你先回答我才对。”
她低笑一声,声音裏隐含调侃:“你这是要同我,玩游戏?”
我悠悠抬眼:“怎么,师姐玩不起么?”
对面的人敛了笑意,看着我。我也看着她,四目相对良久,她低声道:“你的影卫呢?”
我从容答:“早在我走进这间屋子时,就让他退下了。”
她面上波澜不惊,只垂头盯着自己面前的空杯,仿佛陷入了沈思一般,不知在想什么。
这情景实在少见,让我不由绷紧了心弦,又等了片刻,才听她出声道:“你猜得没错。”
我楞了一瞬才反应过来,她是在回答我方才的疑问。
果然。在心中暗道一声,我问:“是谁把你们藏起来的?苏剑知吗?”
她手臂搭在椅背上,微勾着唇角看我:“说好了的游戏,一个问题,一句回答,该你了。”
我轻蔑一笑,一把抓起酒杯饮尽,又给她的重新添满:“你方才问我知道了多少,我知道的,也就到此为止了。”
她微微摇头:“这个答案太模糊,不算。”
我也摇头道:“是你问的不够具体。”
仿佛是被彻底勾起了兴趣,眼前人手执酒杯,一双丹凤眼既冷且媚瞧我片刻,羽扇般的长睫眨了一下,盈满的杯便转瞬而空。
“好,”她斜眼看我,面上几分玩味之色,“师妹若是自认扛得住这一壶花雕,我自然也就不客气了。”
我波澜不惊道:“随你。”
之后一来一回,再无废话。
“去过云麓悔莫峰了?”
“是,右护法季非然尸骨已入土为安,她的《紫霄散》在你手裏?”
“是,只是机缘巧合之下碰见的,你若想要回去,我可以给你。既已去了云麓,为何又回到雪域山庄?”
“不需要,且不说教中还存有一本,既是已给外人知晓的秘籍,对我教就不再是至高的价值。师父已将我从云麓除名,今后我不再是云麓弟子。当年你设计将我摔下马,是为了除掉我身上的胎记?你早就知道我的身份?”
“也并不早,只是有一晚偷听到了掌门和三师叔的谈话,才知道原来你有这样的身世。你怎会知道苏家有王妃的画像?”
“我在苏家藏书洞看到过,就是那晚你……”话到此处忽然顿住。
房中一时沈默,烛火静静燃烧。
那一晚,我和她都知道是哪一晚,还有那个晚上发生的所有事情。
抬头对上她的视线,她的神色覆杂,眼中映着颤动的光影,有错觉般的温柔和怜惜。我淡淡移开目光,问道:“你当年故意潜入云麓,是为了什么?”
她也微微偏开脸:“奉命行事而已,当年魔教右护法在云麓山失去踪迹,多年后紫荆掌门却凭空多出了一个师妹,苏煜怀疑二师叔就是当年失踪的魔教右护法,他派我去,是要证实这个猜测,倘若云麓当真救了魔教中人,他就可以此要挟掌门,只是后来我发现了山洞裏的尸骨,断定右护法已死多年,苏煜才作罢。”
“云麓已避世如此,他都不肯放过,”我不由脱口道,想了想,又问,“这么说,你其实不知道二师叔她……”
“那时的确不知道,”她微微仰头,像在註视着虚空中的一点,极轻地吐出一口气,“原本我是该奉命离开的,却阴差阳错让我听到了掌门的那些话,那时候紫霄散也已小有所成,我想,既是送上门的机会,岂有不用之理,所幸就去了雪域山庄,只是没想到……”
她低笑一声,脸上神色覆杂至极:“曾经我是打算留你一命的,只是却被你误打误撞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那次我是真的想杀了你,只有你死了,才没人能查出你身中之毒与紫霄散有关,如此一来,我也能安心前往雪域山庄,有季非然贴身信物与紫霄散作证,即使有人起疑,也难拿出证据。毕竟,你已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