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五章
“我不是让你在府中等我吗?”她的语气轻缓,却隐藏着阴冷的怒意。
我看着她,良久,露出一个浅笑:“抱歉了,师姐。”
“这些、这些都是什么人?”另一边,方才还缠斗不休的一群人忽然都停了手,有人惊声叫道。
我不禁一怔,遥望过去,只见目之所及的墻头、屋顶尽是黑压压一片——那是随着师姐同时出现的黑衣人,他们每人手中都挽着张长弓,每张弓都已拉满,银色箭镞闪着寒光,正瞄准下方的人。
这些人我是见过的,一年前,正是他们从苏迭和小白手裏救走了苏煜,那时我以为他们是王府的侍卫,原来,他们都是师姐的人,或者,是苏夜来的人,是死士。
“是那个孽种!”人群中,高离忽然厉声喊道,“她就是苏剑知和他的亲妹妹生下的孽种!她是救她的亲生父母来了!”
众人不由地望向那个站在树梢的紫衣身影,又环顾一圈四周的黑衣人,面上神色更是凝重了几分。
高离上前两步,指着师姐道:“魏鸢,那日你从碧霄阁抢走了琴,还杀了碧霄阁上下四十五人,今日,我就拿你们父女两个的命,告慰那四十五个弟兄的在天之灵!”
师姐眼神瞟过去,在听到“父女”二字时目光微微动了一下,而后淡淡道:“你是碧霄阁的人?我是拿了琴,不过,我没有杀人,我去的时候他们已经死了。”
“放屁!”高离怒声道,“除了苏剑知,还会有谁想要去抢一把琴?除了苏家,还有谁有那个能耐,将整个碧霄阁灭门?”
师姐微微蹙眉,语气有一丝不耐:“你自己也说了,是苏剑知,要报仇找他去报。”
这话将高离听得一楞:“你难道……不是来救他的吗?”
师姐冷淡地目光越过他,移向他身后的人群,似在找着什么,末了,冷冷问道:“王妃在哪裏?”
众人都是一怔,隐约有些明白过来,这个罗煞一般的女人,不是来救苏剑知,倒像是来救苏夜来的。
小白检查完我掌心的伤口,发现只是割伤而没有被下毒的迹象,才松了一口气,此刻听见这话,神色便是一冷,嘲弄道:“王妃?这裏可没有王妃,只有死而覆生的苏夜来,听说她是你的亲娘?真没想到,魏鸢你居然是一对亲兄妹生下的……”
他的话没说完便旋身闪到一旁,疾飞而来的白绫直直打在后方黑衣卫身上,几个黑衣卫顿时被击得散开,也恰好让挡着的半截房门显现出来,师姐看清门前立着的人,目光陡然怔住。
那裏,两名王府侍卫架着奄奄一息的苏夜来,阿莹从他们身后走出来,眼中尽是痛快而满足的笑意。
白绫忽得一荡,如一道剑光朝阿莹射去,阿莹却避也不避,只抬起手中匕首,抵在苏夜来的脖颈上。
“住手!”师姐脸色一变,手中白绫疾收,同时飞身跃下,然而脚下刚上前一步,阿莹便将匕首往前一送,厉声道:“站住!”
师姐右手紧攥着白绫,却没有再动一步,眼神如同刀锋一般寒冷,看着阿莹,一字一顿道:“放开她。”
阿莹端详着她的表情,忽而放声大笑起来,笑声尖利刺耳,带着隐隐的宣洩的疯狂,她浑身都发着抖,手中匕首割破苏夜来的皮肤,一行细细的血迹沿着白皙的脖颈流下,然而苏夜来紧闭着眼,仿佛没有知觉一般,只从喉咙裏低哼一声。
“住手!”师姐急呼出声,即使她竭力克制,也终是掩盖不了眼底的惊惶和焦虑。
阿莹收了笑,幽幽道:“魏鸢,你知道我等今天,等了多久吗?十二年,十二年啊,每一天,我在你们母女面前装疯卖傻,到了夜晚,又在梦裏看见你站在我母妃床前,亲手给她灌下毒药的模样,十二年啊……我没有睡过一个好觉,只有每时每刻想着今日,你就像现在这样站在我面前,想要救你娘却无能为力,只有想着这样,我才活下来的,如今,这一切竟都实现了……”
阿莹说着,再度笑起来,带着无尽的畅快:“真是老天有眼,你们母女二人……不,你们一家三口,终于得到报应了,我娘,我的小姨,还有苏谨表哥,九泉之下终于可以安息了!”
师姐一动不动看着她,目光阴寒可怖,如同地狱裏的修罗在看着一个将死的魂灵:“当年,我就该连你一起杀了。”
“是呀,你该杀了我的,是不是很后悔?”阿莹眼裏露出恶毒的嘲讽,“可惜啊,太晚了。”
师姐的目光落在苏夜来身上,顿了一下,抬眼道:“你想如何?”
“我想如何?我想要你们死无葬身之地!”阿莹恶狠狠地说道,顿了顿,又嘆息一声,“只可惜,有人从我手裏换走了你的命,魏鸢,你还真是好命,你这样的人,居然还会有人喜欢,我真是不明白……”
师姐面无表情打断她:“别说废话,你要怎样才肯放人?”
阿莹微微笑道:“你很想救你娘么?我可以放了她,只不过,放了她你必定会杀了我,”说着将一把金匕首扔到地上,“不如你先自废了双臂,这样我才放心啊。”
“阿莹!”我浑身霍然一震,盯着她,声音如淬寒冰,“你忘了我的话了吗?”
阿莹淡淡看我一眼:“你只说不能杀了她,可没说我不能伤她,更何况,你看见了,是她自己问我的。”
我气极反笑,压低声音,一字一句道:“你最好别跟我玩心眼,否则你一定会后悔。”
“呵。”
耳畔忽地落下一声轻笑,带着轻蔑讽刺的意味。我蓦地一怔,缓缓抬眼,对上一双冷冽的凤眼。四目相对一刻,胸腔深处生起一股莫名的酸涩,如同最细的绣骨针,绵密无声地在心臟裏穿行。
她只在现身的那一刻对我说过一句话,而后便将我当做空气一般,我想她一定都明白了,或许更早的时候便明白了,从花满楼裏阳奉阴违地骗她写下卧底名单,到王府中虚与委蛇的亲近好转开她的註意——我怎样和阿莹江胡联手布下这局棋,一步一步,缜密部署,将她也当做一枚可操纵的棋子。
可是,没有人知道,这盘棋局,我真正的目的是什么。不知道她是否想得到,若是想到了,又会是什么反应?
然而,事到如今,不论她是什么反应,不论她想还是不想,愿还是不愿,她都没有别的选择——这是我一早就算好了的。
她只能属于我,完完全全属于我一个人。
我看着她的眼睛,笑了一下,不知这笑容带着怎样的意味,只见她目光微微一怔,眉宇间有覆杂神色一掠而过,张了张嘴,似是想对我说什么,然而,神色又忽地顿住,猛然扭头,往院门方向看去。
“天啊……煜儿,煜儿!”
循着她的眼神,见一道青衣的身影自远处跌跌撞撞奔来,有几分熟悉的声音,我忽然想到那是谁。
女子的身形单薄如纸,仿佛一阵风便能将她刮倒,她的神色焦急,在人群中不断搜寻着:“煜儿,煜儿,你在哪裏?”
仿佛是感应到了什么,一直昏死在地的苏煜忽然痛哼了一声,青衣女子停住脚步,目光颤抖着,看清地上的人,踉跄扑上前去:“煜儿!”
然而当她的手触到苏煜的瞬间,苏煜就像被火烧了一般,尖叫着躲闪开来,在旁边的地上辗转翻滚,口中惨叫声凄厉无比。
“药!药!我的药……”苏煜一边挣扎,一边抖着手往自己胸前摸去,又翻起身,像狗一样跪趴在地上胡乱摸索,神情癫狂而绝望。可那些药,早就在混乱中不知丢到哪裏去了。
“啊……啊啊啊!”绝望至极的声音响彻整个院落,看得一众江湖弟子目瞪口呆。
小白瞧着那些人的脸色,幽幽说道:“是生死符发作,那便是由我教紫霄散改制而成的毒药,诸位掌门与长老中的也是此毒,若没有及时服用解药,发作时的苦楚只会令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众人闻言齐齐色变,有人颤声道:“可、可苏煜怎么自己也中了毒?”
小白嘲讽一笑,道:“自作自受罢了。”
青衣女子听着这些话,神色楞怔着,而忽地痛哭出声,跪在地上紧紧搂住苏煜的头颈:“煜儿,娘在这裏,不要怕,娘这就给你找解药……”一面爬起身,跌跌撞撞在地上翻找——然而她又如何知道,那解药长什么样子呢?
众人瞧着这一幕,皆是面露不忍,见她走来,不由地让开几步。
“娘……”苏煜发作一阵,渐渐缓歇下来,此时低唤了这一声,不远处的女子闻声回身,冲过去搂住他。
我静静看着他们母子二人,心底一片寒凉。
生死符毒发是一阵重过一阵,这才只是开始。
“娘,是你吗?”苏煜满面血污,声音虚弱无力,手胡乱摸索着身前人的面庞。
青衣女子泪流满面,将脸颊贴上他的额头,紧紧闭上眼睛:“是我,煜儿,是娘,娘在这裏……”
“娘,娘……”
苏煜一句句唤着,黑洞洞的眼窝仰对苍穹,声音却越来越小,最后,是宛如呢喃的一句:“对不起……”
青衣女子忽然浑身一震,缓慢地低头看去,苏煜的右手以一种古怪的姿势放在胸前,鲜红的血正如溪流一般从他的胸口涌出——是那把拿来挟持苏夜来的匕首,此刻,被他刺进了自己的心臟。
怀中的人已没了气息,青衣女子呆呆凝视那张染满血污的脸庞,忽地,脱力一般地瘫坐在地上,眼泪无声地流淌,目光空空望着前方,宛如失了神智。
“慧姨!”师姐的眉头狠狠皱起,眼中有控制不住的担忧,可脚下刚动了动,阿莹便厉声道:“魏鸢!你还等什么!”
师姐霍然转头,目中寒意魄人,盯得阿莹不由地噤声。她隐忍的目光看一眼苏夜来,再看一眼慧姨,末了,深深闭了闭眼,唇边勾起讥诮的弧度:“好,真好……”
“花花,你做得真好……”她睁开眼,眸光冷酷雪亮,看进我的眼睛,“这就是你要的?这就是你对我的报覆?”
我顿了顿,摇头道:“不全是。”
她的眼中浮起一丝自嘲之色:“那便是承认了,这就是报覆。”
我默然不语,微微侧头,望一眼地上的母子二人。而一旁屋檐下,江胡也沈默地註视着那两道身影,一动不动。
慢慢收回目光,我说:“我向来都很记仇。”
师姐低笑了一声:“是啊,我怎么忘了,猫也是会抓人的,”她的声音清冷坚决,如风吹过我的耳际,“不过,有件事我忘了教给你,花花,若是恨一个人,就别对她手下留情,应该用最快、最直接的方法杀了她,否则,只会给你自己留下祸患。”
我听懂了她的话,微微笑道:“这个,我不需要你教我,我要按我自己的方式来。”
“你自己的方式?”师姐低低重覆,凝视着我,眸中忽然泛起覆杂的情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