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二章
我站在窗前,看苏迭纵身上马,他的身后跟着一名黑衣侍从,背影看上去有几分熟悉,像是小黑,另还有几名随行的仆使,我想这样也好,路途遥远,他并不是独自一人。
马上人似有所觉,回头望来,朝我微笑招了招手,而后转身低喝一声,马蹄声起,伴着阵阵飞尘,一行人很快消失在长街尽头。
我缓缓坐回椅子上,给自己倒一杯茶水,有些发楞。尽管方才吃饭吃到一半,但此时已完全没了胃口。
对面小白默不作声,神情是少见的严肃,幽深难测的眼眸审视着我,像是要从我脸上看出什么。
我装作没看见的样子,起身离开,刚走出两步,身后传来他的声音:“花花。”
许久不曾听他叫我的名字了,乍听之下,心头竟生出一丝恍惚感来。
我顿了顿,没事人一样回头:“干嘛?”
小白走近我,目光微微俯视,盯着我道:“你没有瞒着我什么吧?”
“啊?”我露出疑惑表情,“我能瞒着你什么?”
小白瞇起眼睛:“你没有打算一声不响跟着魏鸢私奔吧?”
我微微抬头,直视他的目光:“你放什么狗屁呢?”
“哦,”他点点头,露出略略放心的神色,“那就好。”
“当然不会一声不吭,”我说,“私奔前我会跟你说的啊。”
小白转身到一半,闻声顿住,慢慢回头看我:“花花,别跟我开玩笑。”
我摇摇头,嘆口气:“我没有开玩笑。”
小白一张脸陡然变得冰冷,他紧盯住我的眼睛,语气平静:“你若当真如此打算,就不该让我知道。”
我笑起来:“怕要担一个护主不力之责吗?”
他沈默看着我,眉头慢慢蹙起,像是分辨不出我究竟是在胡扯还是来真的。片刻,又忽地勾起唇角,笑瞇瞇道:“倒也无所谓,她若是敢带你走,我就杀了她。”
我眨了眨眼:“你杀了她我就一个人去浪迹天涯,还没人保护。”
“……”小白的笑容僵在脸上,片刻,他嗖得拉下脸,神情重新变得冷厉,“你把雪域山庄当什么了?”
我迅速接话:“你下一句是不是想说‘岂容你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小白噎住,良久,无奈道:“花花,你……”
“别这样,”我哈哈笑两声,拍一拍他的肩,将桌上茶盏塞进他手裏,“来,喝杯茶压压惊。”
他捏着茶盏看我。
本来想直接走掉,看到他这副模样只好又转回身,表情慢慢淡下来,沈默片刻,我半似玩笑半似真地道:“你放心,不论我有什么打算,都绝不会瞒着你的。”
小白微微皱眉,目光深深看我一眼,终是沈默。
入夜,趁师姐还没回来,我上楼换了件衣裳,带着柳二出门。
要去的地方是洛阳城中最有名的茶楼,既是最有名,那必定与一般的小茶馆大有径庭。果然,到了地方发现,这个茶楼居然是建在一个湖心岛上。
眼前一池碧湖水波潋滟,四周华灯璀璨,灯光洒在湖面上,倒映出漫天繁星。湖旁花树林立,一道石桥通向湖心岛,而岛上,三层的高檐阁楼静静矗立,夜风拂过,带来隐隐丝弦之声。
我踏过石桥,门前两个冷脸侍卫迎上来,道:“可是花花姑娘?”
我点点头,那两名侍卫便俯身一礼:“姑娘这边请。”
跟着侍卫穿过幽静回廊,我一路侧头侧脑地打量,这座楼阁内装饰古朴雅致,桌椅摆设俱是雕工精细,四面墻壁挂满山水字画,无一例外都是名家之作。
我在心底暗骂一句,果真是皇室中人,喝个茶都如此穷奢极糜,骂完又忍不住想,要么改日带师姐再来玩一回?就是不知道徐蔷薇还会不会付账……
上到三楼,还没进门便听见低低的人语声,听得出气氛是融洽和谐。侍卫掀起珠帘,我走进门,见一黑一白的两人盘腿坐在矮榻上,中间一方雕花案几,居室清幽雅致,茶香袅袅浮动。
君卿看见我,眼中立时涌出笑意,招手道:“花花,快来。”
他对面的人懒洋洋冲我一点头,我微笑一礼:“二公子。“他表情便是一僵。
盘腿在几前坐下,君卿为我斟上茶,一双眼亮晶晶道:“你一贯不喜饮茶,竟然还约到此处,莫非是突然领会到了茶道的妙处么?“
我顿一顿,眼风斜过去,瞥一眼四平八稳的二公子。
果然这也是个狐貍精,地方可不是我定的,他如今这么不吭气,许是碍于某种原因不能告诉君卿,便想将事情赖到我头上,可奈何我这次的确是来请他帮忙的,拿人手短,只能背了这口锅。
于是摆出一派云淡风轻的神色,道:“哦。“
君卿面上一喜,催我快品一口,一副要同我交流探讨的模样,我僵了僵,端起茶盏仰头一灌,道:“有点口喝,先让我解解渴再说。“
君卿扬起的眉立刻耷下来,木着脸看我:“罢了,我看你还是那只泼猴。“
我嘿一声瞪起眼,但想到接下来要说的话,到嘴边的咒骂又生生咽了回去,摆摆手道:“现在不是跟你斗嘴的时候。”
二公子歪靠在锦枕上,一派慵懒闲散的姿态,轻笑道:“姑娘深夜约见,想来是有什么要事吧?”
我听他这“深夜”二字咬字略重,隐隐透出股幽怨意味来,当即在心底翻个白眼。死不要脸的狐貍精,最好让阿卿吊死你。
但面上仍笑嘻嘻地,道:“那既然如此我就不耽误二位的时间直说了,五日后了懿方丈的寿宴,有件事想请你们帮忙配合一下,什么事呢?是这样……”
我絮絮叨叨一通,面前两人的脸色越听越沈,等我闭了嘴,君卿还在沈思,二公子倒先反应过来,冷笑道:“我帮了你,对我有什么好处?”
我看一眼君卿,低头笑了笑,道:“你不是帮我,是帮你自己。”
二公子微微一顿,双眼微瞇:“这是什么意思?”
一旁君卿猛地抬眼看来:“花花!”
我对上他的目光,见他眼中隐含劝止之色,便知道他已想明白了。
我冲他笑一笑,给他面前茶盏添上茶,又转头给二公子倒上,面不改色道:“殿下,自古以来,不是没有假借宗教名义行权谋之实的例子。”
话音落下,有片刻的寂静。
假山池裏的水潺潺流动,君卿担忧地望着我和二公子,然而歪在靠枕上的人良久不动,只是脸色全然变了模样,露出了一丝暗裏的真面目。他漠然无情的眼睛看着我,声音缓慢,冷如寒冰:“你好大的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