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故事。”谢芷抬起头，一本正经的看着他。
陆明策大笑，说：“好好好，你和我一起来。”
谢芷牵着陆明策的手，动作灵巧的翻身下床，单腿立在地上，陆明策瞧着他往前走了一步，他跟着跳了两步，就这样蹦蹦跳跳的走到偏殿门口，陆明策忽然弯下腰，将人打横抱起，大步走回自己的宫殿。
谢芷用袖子将脸盖起来，微笑。
陆明策盘腿坐在软塌上看奏折，谢芷背对着他坐着，抱着画本看看的津津有味。看了一会儿，脖子酸痛，脊背僵硬，缓缓地把身体往后，靠在陆明策胳膊上，见人没有反应，大咧咧的将所有重量压了上去，叹息一口气，舒服的不得了。
陆明策斜眼看了他一眼，没有躲开。心里每时每刻都在疑惑，一个小姑娘的脸皮，还能再厚点吗？
批完奏折，陆明策疲倦的揉了揉鼻梁，顺势躺在软榻上，枕着一摞书闭目养神。
谢芷立刻丢掉手里的画本，欢喜的扑过去，挨着陆明策躺下。
陆明策无声的叹了口气，说：“起来。”
“七年男女不同席不共食，先生没有教过你吗？”
谢芷心想，真是何不食肉糜啊云故国的王，这话是他从说书人那里听来的，实际上他是个很“灵”的人，有些话听过一次就能记住，听过两次就能明白其中含义。
面上却分外无辜的说：“我家里穷，爹娘没有钱送我去学堂，也不知道七年男女不同席不共食是什么意思。”
陆明策心想，小骗子，说：“你没上过学，也不认识字，怎么看话本还看的津津有味？”
谢芷高兴道：“我看图画啊！”原来这话本里配有精美的插图，谢芷光把图翻一遍，就知道话本讲的什么故事了。
陆明策道：“嗯，那你讲一个吧，就你刚才看过的那本。”
谢芷盘腿坐在他身边，翻开话本的第一幅图，看着图片讲了起来，说：“这是一个狐妖和书生的故事。书生家穷，寄住在一座破落的古宅中，夜晚点着蜡烛，伏案读书时，一阵诡异的冷风吹来……”
谢芷连着把书翻了好几页，找到下一幅图，“书生胆子小，又因这妖风实在诡异，他鼓着勇气起身，将这间破屋的所有门窗都关紧，抱着笔墨纸砚举着蜡烛慌忙逃到床上去，蒙着被子瑟瑟发抖，忽然听到外屋的门滋呀一声响了……”
又是一阵翻书声，声音巨响，不像个爱护书的，陆明策迷迷糊糊的想，看来小丫头没骗人，是没读过书。
少年的声音清清脆脆的，像一汪山泉，叮叮咚咚的就流进了他愁闷许久的心脏，大殿里的地龙烧的火热，他的心里却清凉舒服，沉沉的坠入梦乡。
谢芷见人睡着了，把话本往旁边一丢，挨着陆明策就躺了下来，还颇为不忿的往陆明策身上又挤又蹭，像只被捏住七寸的长虫。
脑袋里那根反骨嗡嗡的响，什么男女七岁不同席，笑死！你不让我挨着你，我偏挨，不让我碰你，我偏要把你全身上下摸个遍。谢芷的掌心在陆明策的脸颊上蹭了蹭，游走到肩膀，手臂，后背一口气摸完，“大仇”得报，舒服的瘫倒在榻上，长叹一声。
国逢大变，天象异端，今年冬日的第一场雪，比往年来的足足早了一个月。
窗外大雪纷飞，朔风呼呼的刮，大殿内温暖如春，陆明策和谢芷坐在炕桌两端，头抵着头，一个教写字，一个学写字。
手边的小火炉上咕嘟咕嘟煮着香甜的糖水，学生不专心，写两笔画就要往旁边看一眼，陆明策弹了弹他的脑门，说：“将这一百个大字都写会了，才能吃东西。”
谢芷眼睛一亮，有了目标，立刻有了干劲儿，把描红的字帖拿过来，低着头从第一个字开始描起，用了小半个时辰的时间，一口气描到最后一个字。
昨日陆明策已经教过他偏旁部首和笔画顺序，竟被他记的丝毫不差，写起来有模有样的。
谢芷把字帖往前一推，说：“都记住了，你考我吧。”
陆明策给了他一张白纸，将这一百个大字考了一遍，谢芷一字不错的都写了出来。
他脸上露出洋洋得意的神情，跪坐起来伸手去揭糖水盖子，烫的缩了一下手。
陆明策私心也为这小孩的聪慧感到惊诧，若是个男子……他盯着谢芷想，好好培养，将来定能在朝堂之上做出一番业绩，可是女孩子这般聪明，还生了一副绝色容貌，如果没有一个强大的庇护……历史上这些女子大多都落得一个红颜薄命的下场。
正想着，一碗糖水捧到眼前，谢芷笑嘻嘻道：“王上先吃。”
陆明策含笑接过来，舀了一勺放到嘴里，梨子的清甜，燕窝的软糯，在嘴里融合为一股美好的味道。
他心想，既是他把人捡回来了，理应护佑到底，何必让个小孩整日担惊受怕自己的来去。年幼时就养在宫中，教她读书识字，礼仪规矩，花儿似的容貌，又活泼伶俐，看着赏心悦目。再过几年长大了，封个郡主县主的封号，找个在自己手底下谋差事的人家嫁出去，也不必担心落个红颜薄命的下场。
陆明策如此这般想通，再看谢芷时，便不像之前那般别扭了，对于他身上那些毛毛躁躁的小毛病，容忍度直线上升，就像养了一只可心的小猫小狗，偶尔伸伸爪子呲呲牙，只想是自己没有教好，不怪小宠物没规矩。
温度骤降，冰天雪地，原本准备启程回云故国的计划耽搁下来，人们冻得出不了门，朝中的事情骤然少了许多，陆明策难得偷闲，整日窝在暖洋洋的寝宫里，教谢芷读书、写字、下棋。或者在软塌放上炕桌，支起暖锅，二人对坐，热气腾腾的煮一些羊肉、萝卜之类的冬日滋补的食物，蘸上钟鸣国一种特产辣椒酱，直吃的额头冒汗，脸颊酡红。
谢芷是十分能吃的，成年男人指头肚大的羊肉块，一口一个，头也不抬的吞下十来块，曾经食不果腹的日子，让他对食物产生一种本能的渴望和发自内心的热情，只有食物在胃里，才能让他感受到真正的安全和温暖。
而如今，陆明策是能让他吃饱的人，谢芷以一个极大方的姿态，把一块从锅里捞出来淋着汁水的羊肉夹到陆明策碗里，陆明策哼了一声，脸上露出点笑意。
他拿起筷子把碗里的羊肉夹起来吃了，喊人进来将暖锅撤下去，谢芷嘴里嚼着羊肉，瞪大眼睛，不满的哼了两声。
炕桌搬走，陆明策伸手在谢芷明显鼓起来的肚子上捏了捏，笑着说：“我不喊停，你是不是要一直吃下去？你自己看看，吃多少了，谁家的小姐吃的像你这么多？你这一顿吃了别人三天的肉量。”
周姑姑在一旁轻轻咳了一声，陆明策敛了笑意，将手从谢芷肚子上收回来，接过宫人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手。
饭后，二人在大殿里散步，周姑姑被一个宫人叫走，前脚踏出殿门，谢芷立刻将手塞到陆明策掌心里，仰头看着他，眼中仿佛有光似的，因为刚才的羊肉暖锅，还有暖锅结束后的那道专门吩咐给他上的山楂甜汤，陆明策现在成了他眼中最可靠最喜欢的人。
陆明策心中涌上一股奇异的感觉，没有把那片薄软的手掌丢开。
谢芷跟着陆明策好吃好喝了一个月，身量明显见长，只是还是瘦，瞧着一根芦苇棒似的。
按理说，女子十四岁，应该已现玲珑的身段，身上有了青春女子的气质，可是谢芷每日胡吃海塞，再怎么长，依旧是小孩模样浓重，陆明策都在怀疑他是否记错了自己的年纪。
不过他将谢芷当小孩对待，别人心里未必这样想。
宫里很快流传出王上宠爱一名钟鸣国女子，此女子容貌异常美丽，很有几分缠人的手段，王上与她寝食同行，形影不离，据说将来还要带回云故国当王后。
这件事宫中传的沸沸扬扬，自然也传到了宫外大臣们的耳朵里，连远在云故国孟学良丞相都得到了消息。
人们忧心忡忡，古有商纣妲己，周幽王褒姒，他们担心这位英明而干劲十足的年轻帝王，会因沉湎于美色而荒废朝堂。
恰巧正值隆冬，事少，打不起精神，人们都猫在暖炉旁疲懒度日，却将陆明策的猫冬行为认定为被美人所迷惑，荒废了朝政。
这些种种猜测自然没有逃脱陆明策耳目。
彼时，陆明策正躺在床上闭着眼睛歇晌，谢芷趴在床边给他讲话本故事。这几日谢芷学会不少字，再加上有图画，连猜带蒙的倒也把故事讲个八九不离十。
他最爱看鬼故事，声音随着故事里的情节时而尖声尖气，时而怪腔怪调，力图营造出一种鬼气森森的氛围。
陆明策几次睡着，又被他突然提高的声音惊醒，迷迷糊糊的，他拍了拍床侧，说：“上来睡午觉。”
谢芷把一只暖呼呼的爪子盖到他眼睛上，放缓了声音，像火炉里徐徐的热气，不一会儿，人就睡踏实了。
谢芷立刻丢开话本，撑着床站起来，跳到外殿，吩咐小宫女将午膳时陆明策不给他吃的那几道点心端上来。
宫女笑眯眯的呈上点心，谢芷狼吞虎咽的吃完点心，蹦回内殿，心满意足的挨着陆明策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