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寒风刮的厉害,窗纸被吹得簌簌作响。陆明策盘腿坐在床上,看晚膳后才送来的奏折。
宫人进来将内殿里的油灯全都点亮,“豁”一下整个内殿灯火通明。陆明策脸上神情冷寂而严肃,缓缓的眨了眨眼睛,又将奏折翻过一页,在很多时候,他一直都是这副臣民心中最可靠的帝王模样。
宫人的脚步轻轻的没有发出一丝动静,就要退出去时,陆明策突然开口道:“今天晚上是不是又冷了些。”
一名宫人鞠腰道:“回王上的话,是比昨天冷了。”
“宫里的地龙都烧起来了吗?”
“朝华宫的地龙都烧上了。景德宫的地龙也烧到了最大,小谢姑娘那会儿还喊热,让把地龙的温度降一降,或者让她出去走一走。”
陆明策道:“别信她的鬼话,哪儿都不许去。”
宫人道:“周姑姑没有允许她出去。”
……
这边待在景德宫的谢芷,狠狠大闹过一场,终于把那些环绕在他身边的宫人们都赶了出去。
他气喘吁吁的躺在床上,缓了会儿神,兀的坐起来,从柜子里摸出包袱皮,摊开在床上,开始紧锣密鼓的收拾起来。
这座宫殿曾经住过一位妃子,国亡的太快,宫中留下许多金银首饰没来得及收拾就逃了出去。
谢芷在各个小厢柜妆台上搜寻一气儿,金碧辉煌的头钗发冠,粉水晶的镯子,指头大小的珍珠耳环,还有一串又一串的翡翠珠串……谢芷心里又惊又喜,有了这些东西,逃出宫后,他就再也不会饿肚子,也不用担心没有住的地方冻死在大雪天里。
这越发坚定了谢芷要逃出去的信念,他又不喜欢陆明策,为什么要呆在他身边呢?而且陆明策那天说过的话,已经狠狠戳伤了他的自尊心,他一点都不喜欢他。
谢芷把沉重的包袱牢牢绑在肩膀上,沉甸甸的压感让他心里一阵满足。尤其当他想到陆明策发现自己失踪以后,脸上露出的表情,心里的窃喜简直就要溢出来。
把桌上点心匣子里的糕点扫荡到前襟里,谢芷振作起精神,开始了他的逃亡之路。
谢芷有种天赋异禀,他的步履轻快,身形灵活,可以像某种灵兽一般隐匿行踪,一炷香之后,他轻轻松松的躲过了侍卫和宫人的耳目,出现在景德宫外。
他回头望向远处黑暗中朝华殿的轮廓,仿佛一只巨兽匍匐在那里,陆明策此时就在那巨兽的腹中。他转过头,眼中没有一丝留恋,踏上了出宫的路。
脚下积雪将近一尺厚,踩在脚底下嘎吱嘎吱的响。
谢芷扶着宫墙,艰难的前行着,时不时停下脚步,从衣襟里摸出点心放在嘴里咬上一小口,嘴里有东西吃,他就不觉得难。
就在这时,头顶的琉璃瓦忽然发出有规律的“哗啦哗啦”的声音,声音很清晰,离他很近,谢芷本能蹲下身体,把自己瑟缩起来。
他闭上眼睛,心想,陆明策发现他失踪了,派侍卫来抓他。他一定不会回去,死在这里也不回去,他已经不需要陆明策了,他要自由。
可是那瓦片震动声却从他身后过去,声音越来越小。
谢芷心中疑惑,睁开眼起身眺望,六七个穿着夜行衣的人正在屋顶飞快奔跑,刚才的声音就是他们发出来的。
只见他们跑到房屋尽头,足尖轻快的一点,下饺子似的纷纷落在地上,一尺厚的雪并没有阻碍行进速度,他们仿佛在雪上行走,很快又越上另一截宫墙。
这些人步伐统一,动作训练有素,有人腰间系着一把短刺,短刺在雪地里泛着金属色的光芒,仿佛一只转瞬即逝的银色的鸟。
他们朝着朝华殿所在的方向越跑越远,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谢芷站在原地呆滞了几秒钟,忽然又觉得嘴里空空,腹中饥肠辘辘,下意识的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山楂糕嚼。
今晚有刺客去刺杀陆明策?他想,那岂不是一个趁乱出宫的好机会,到时候乱起来,宫人一定很快就会发现他失踪,但是因为要抓刺客,他们不一定会有精力来寻找自己。
动作一定要快,万一因为抓刺客宫里戒起了严,他就跑不出去了。
想到这里,谢芷跌跌撞撞的跑了起来,踩在雪里的脚步深一下浅一下,寒风吹的他快要窒息了,山楂糕还在手里紧紧握着,他准备跑累了停下歇气儿时,就吃掉它。
这时,又一个念头出现在谢芷脑海里,万一陆明策死了怎么办?乍一想,这个念头是如此的荒谬。
陆明策是云故王朝的王,他一直那么高高在上,有那么多人围着他伺候他保护他,那些刺客怎么能杀的掉他呢?
谢芷的脚步越来越慢。
又想起来,他曾听说过坊间流传过一个传闻,钟鸣国的王室养着一队世间最厉害的死侍,这些死侍里有的是修真者,有的是训练有素的杀手,据说世间没有他们杀不掉的人,摘不下来的脑袋。
说书先生曾绘声绘色的描述了死侍在国君的命令下,如何轻而易举的斩下贪官的脑袋,如同摘西瓜似的那么简单。
如果谢芷稍微懂些朝堂之事,就能明白说书先生讲的是一个多么荒谬无知的故事,钟鸣国君要是有这等斩杀贪官的好本事好利刃,又怎么会失去了对朝堂的控制,任由臣子作乱犯上。
谢芷不明白这其中的弯弯道道,心里忽然像被谁狠狠揪了一把似的喘不上气,原来陆明策也有死的可能。
他猛地停下脚步,口中粗粝的喘息着,把掌心里的山楂糕塞回衣襟里,转身朝着来的方向奔跑起来。
肩膀上的金银首饰坠得他跑不动,谢芷把包袱解下来放在宫墙的墙根下,匆匆忙忙踢了几脚雪掩埋。
这时候抄近路也来不及了,那些人的脚程太快,谢芷心急如焚,来到一座陌生的宫门外,一头撞到宫门上,弹回来摔倒在雪地里,脑袋震的嗡嗡的响,不负所望,宫门被他撞的哗啦哗啦直响,铁器撞击声在寂静的夜晚无比的清晰吵闹。
当谢芷站起来要去撞第二下时,忽然后领被人拎住,他大吓一跳,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小鬼头,想报信吗?”
眼角的余光中,谢芷看到男人所穿的夜行衣,分明与刚才那一队刺客一模一样。
他像一只被人捏在手里装死的野兽幼崽,虽然领口勒的他快要窒息过去了,还是乖顺的垂下四肢,任凭那人怎么晃动他他也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