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屋。
“我怕的不是家主,怕的是小远。
不怕你笑话,这孩子有时与我一本正经地说话时,我这心里头,总是惴惴的。”
供桌上,柳清澄的牌位流转着光泽,似在听柳玉梅讲话。
“婚礼上匆匆一瞥,等这孩子待会儿进来,你就能体会到了,你会喜欢这孩子的,他是我见过的,这世上最聪明的人。”
牌位上的光泽,稳定流转,古井无波。
“也是我见过的,这世上最狠辣的人。”
话音刚落,光泽大盛!
坝子上传来动静,是小远与阿璃他们回来了,柳玉梅端坐等待,等把李三江安顿好后,下面肯定会来找擅作主张的自己。
把太爷在床上安置好后,李追远转身准备离开。
“小远侯啊……”
李追远回头,看见太爷眯着一只眼,手在床头柜上摸索着。
“太爷,水刚倒好,还烫着……”
大茶缸里有李追远放进去的橘子皮,太爷喝不惯茶叶,平日里喜欢喝这个。
“纸笔摆好……我先……先喝……”
李三江怕老弟找到偏方托梦给自己时,自己给忘了,以后睡觉时,他得备好纸笔。
“太爷,都放在这儿了。”
李三江侧过身,心踏实了,呼噜声也大了。
李追远拿起笔,模仿着太爷的笔迹,写了张醒酒方,这样太爷醒来后就会觉得是他梦中记下的,正好试毒醒酒。
李追远回到自己房间,想换身衣服,结果发现翟老躺在自己床上,也在熟睡。
过去这一日,大帝的影子出现的时间有点久,也是把翟老给累到了。
李追远给翟老盖上被子,在床头也倒了杯水。
阿璃目光在房间里逡巡。
少年房间里的健力宝,是她预备役藏品,现在少了两罐,而且是装有明家人的两罐。
普通的饮料可以随时补,现在连张婶那里也会进货,但明家口味的,已不剩多少了。
李追远看出来了,用清安先前的话宽慰阿璃道:“不亏的,有口碑。”
换好衣服,李追远带着阿璃下楼,敲响东屋的门:
“奶奶,我回来了。”
“回来啦,小远。”
“吱呀”一声,柳玉梅将门打开。
李追远的目光,率先落在供桌上,早已习惯了的空荡供桌,此刻给人以截然不同的肃穆庄重。
从有到无再到有,哪怕只是一道,那亦是自此之后,有龙王之灵庇护的门庭。
李追远走到供桌前,取三根香,行柳家门礼后将其插入香炉。
少年能感知到,牌位上的灵,正注视着自己。
就在这时,李追远眉心莲花印记微微闪烁,一根金线自少年身上释出,指向东南方,是大胡子家的方位。
这寓意着,有与自己因果牵扯极深的人,马上就要死了……至于这“死”的方式,并不唯一。
李追远不能耽搁,只能稍后再抽时间,好好熟悉一下自家的龙王之灵。
过去少年接触过的龙王之灵很多,但见一个熄一个,见一群熄一群,也就在青龙寺第一次破了例,但那群圣僧之灵如今也非常萎靡。
眼前的柳清澄,是李追远见过的所有龙王灵中,最浑厚凝实的一道。
“奶奶,走江并不是结束,龙王也不是我这一生的终点,您再笑着给我一点时间,以后,需要龙王亲自镇守的难题,我会有能力一劳永逸地解决。
秦爷爷吃了那么多年的苦,受了那么多年的罪,我会让秦爷爷退休的。”
柳玉梅能从魏正道那句“找不到秦龙王精神痕迹”里领悟出的讯息,李追远看到“柳清澄”后自然也能明悟。
他当下还有西域,有书呆子,更有天道的那道成年禁忌,在踏过这些坎儿前,李追远不会意气用事。
不过,少年还需照顾一下柳奶奶的情绪。
柳奶奶这么做,虽是擅作主张,可于公于私都没错,更是全心全意为了自己着想,否则,她完全可以用家主之责、门庭大义,来胁迫自己去找寻秦爷爷。
李追远的内心,其实和魏正道一样,他们俩都欠缺那种属于龙王的气魄与格局,但少年更需要秦柳这张供桌,来为自己在天道面前背书。
所以,这种道德胁迫,对李追远是有用的。
既然奶奶心疼自己,那自己也要先给奶奶画个饼,把这件事定性为将来的苦尽甘来、家人团圆,而非孤身前往、身死同穴。
李追远走到柳玉梅面前,微笑道:“您放心,秦爷爷已经在那里守了那么久了,也不差多守几年,甚至十几年。
要是我出息不够,说大话了,那我也认怂,那里的事,我不管了,就当秦爷爷早就陨落,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好不好?”
柳玉梅用力眨眼,仰头,噙着眼泪,不让它往下流。
“小远,奶奶明白,奶奶白天会继续打牌,晚上照旧骂老狗,晓得老狗没死,骂得更有意思了,不,我还得写下来,省得我忘了。”
“应该的。”
柳玉梅擦了擦眼角,看着身前的少年,轻声道:“别为难自己,先应对好你将要面对的事,莫分心,老狗在奶奶这里,早就死了几十年了,莫说阿璃没见过她爷爷,就是阿力和阿婷,当初作为家生子,也对老狗没什么印象。
你们……我们,活好自己的,这江湖,爱谁管谁管。”
许是在幻境里“拜过堂”,也可能是太爷刚在梦里“耳提面命”,更可能是亲眼目睹了魏正道的遗憾后,反而进一步加深了少年脸上的人皮。
李追远踮起脚,柳玉梅也随即配合弯下腰。
少年将嘴凑到柳玉梅耳边,细语道:“不能那么便宜秦爷爷,以后您一个人带孩子,多累啊,他太清闲也太得便宜了。”
柳玉梅破涕为笑,忍不住抱住少年。
她曾当过家里的顶梁柱,可她终究不适合这个角色,不是她天生性子慵懒,而是她只能支撑起两座龙王门庭的风雨飘摇,但眼前这根还未成年的顶梁柱,除了支撑房梁外,还能给予家里所有人希望。
李追远伸出双臂,希望奶奶的情绪宣泄浅尝辄止一下。
“砰!”
门口的阿璃,故意用力将花伞撑起。
柳玉梅松开手:“小远,你忙,你还有事要做。”
李追远笑了笑,转而对柳清澄的牌位正色道:
“我不问你具体位置,但你必须答应我一条,倘若秦爷爷感知到你,发出了召应,你必须通知我这个家主。”
不等柳清澄的灵回应,李追远就转身走出屋,在阿璃的伞下,走下坝子。
“阿璃,你现在能看见我的金线了?”
女孩点了点头。
“看来,你和我一样,在明凝霜那里,也得到了些馈赠……不,不能叫馈赠,要不然就欠他们两口子的了,得叫演出费、替身费。”
女孩笑出了两个小酒窝,她喜欢这种状态下的少年,少年自己也喜欢出现这种变化的自己。
只是,当务之急……
“阿璃,来不及走了,你带着我用轻功过去吧,再晚,人就真‘死’了。”
……
大胡子家,三楼房间。
笨笨的手上缠着绷带,他被“大阵”反锁在屋内,想要破阵,只能砸窗,结果在这一过程中,不小心被玻璃划伤了手。
不过,笨笨对这个伤势并不在意,他看着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雀叔叔。
之前雀叔叔伤很重,在床上如同一滩烂泥,可那一滩是春泥,富有生机,会蛄蛹。
现在这一滩,像被太阳烘干了水分,皱巴巴地贴在那里,随时会脱落分离。
笨笨往床边靠了靠,还以身犯险地,站在了雀叔叔的手臂旁,这是一个很危险的区域,过去的雀叔叔会很阴险地发动偷袭。
然而,赵毅目光无神,毫无反应。
笨笨只得举起一杆地上的阵旗,对朝向赵毅的胯部,他在桃林水潭边,见过清安他们边喝酒边玩投壶。
雀叔叔依旧不为所动。
笨笨收起阵旗,跑下楼,准备去找大人。
等孩子走后,赵毅眼睛里恢复了些神采,但这就像是火苗,点燃了所有恐惧,他用颤抖的手,抓起枕边的烟斗,将大拇指塞进去摩挲。
烟斗发红,等指尖挪开后,火星亮起,细细的隐焰窜升。
赵毅诚声道:“苍天在上……”
烟斗里的火苗变色,身为点灯者的因果,传达向天意。
“苍天在上,厚土为证,今我九江赵毅,于此二次……”
只差最后“点灯”二字没说出口,赵毅停顿了下来,目光看向屋门,屋门开着的,门口没有人影。
赵毅用带着哭腔的声调,很是委屈道:
“不是,都没人给我喊‘灯下留人’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