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只眼,什么灯,灯泡坏了?”
林书友在笨笨带领下,走入房间。
他刚才在楼下帮忙舂草药,陈曦鸢透支得厉害,一回归现实就陷入了重度昏迷。
穆秋颖检查后询问,陈姑娘是不是之前从昏迷状态中强行醒来过?
得到确定答复后,穆秋颖叹了口气,说因此翻倍加重了伤势,转而又感慨着表示理解,毕竟有时候情况危急,确实容不得顾虑其它。
小胖子王霖更是出气比进气多,躺床上七窍流着纸灰,像是随时都可能咽气。
相较而言,阿友并不清楚赵毅的情况有多重。
在婚礼上,甫一动手,他就和陈曦鸢一起被黑暗罩住了,一直罩到了开席。
敬酒时,之所以是李追远领着阿璃一桌一桌去,是因彼时明凝霜的怨执消散进入尾声,幻境被切割得厉害,各桌独立,阿友也就没能看见躲桌下发抖的赵毅。
哪怕是当下,看见赵毅如一滩烂泥般的模样,阿友也不觉得有什么,在他的认知里,三只眼甭管受多重的伤,都能在一段时间后活蹦乱跳,且实力更进一步。
赵毅:“姓李的呢?”
林书友:“小远哥应该在家吧。”
赵毅:“你知不知道昨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林书友:“我问过萌萌了,萌萌说事情复杂,她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她还有事要忙,就先回去了。”
赵毅:“她忙什么,忙着回去做饭?”
“三只眼,你咋了,笨笨特意拉我过来,你是口渴了?”往前走了几步,瞧见赵毅手中泛着亮光却空荡荡的烟斗,林书友“哦”了一声,道,“你等着,我去给你拿烟丝。”
“我现在不想抽烟。”
“嗯?”
“我现在的痛,不是烟丝能止住的。”
“老田新栽了一批烟叶,说止痛效果比以前好一倍。”
“没意义了,我的心已经千疮百孔。”
听到这话,林书友皱眉道:“三只眼,你怎么能……”
“没办法,那种体验实在是……”
“你怎么能学我们大学文学社那帮人的调调,他们老喜欢写这种词句,动不动就把心挖来挖去的,却连心都没见过。”
“哟,你还进过文学社?”
“大一时去参加过活动。”
“去那里,学习如何写情书?”
“三只眼,你无不无聊,兜这一圈就为了点题?”
“是你先走题的。”
笨笨抬手,指向赵毅的胯部,他很想告知阿友,赵毅的问题很严重。
林书友:“我去帮你请小远哥?”
赵毅点点头。
林书友抬头看了一眼屋里灯泡,确认亮度与电压都没问题后,转身出门。
笨笨一路小跑着跟出来。
一大一小俩人才刚走到阳台上,就看见两道身影自上方垂落,是阿璃与小远哥。
这还是阿友第一次在家里见到小远哥以这种方式赶路,他先愣了一下,随即意识到什么,惊忧道:
“三只眼,他到底伤哪里了?”
李追远:“阿友,你先去照料其他人。”
林书友看着赵毅的房门,被笨笨拽了几下袖口后才回过神,完全没留意小远哥刚说了什么,只是习惯性:“明白!”
李追远看向阿璃,道:“阿璃,你去帮他们制药丸吧,按补气宁神的那个方子来,一个猛,一个柔。”
陈姐姐下猛药,她能扛得住;王霖就得悠着点,把他命吊着,待其自己醒来即可。
阿璃点了点头,刚才带着少年从屋顶飞跃下来的她,没翻身跳下阳台,而是去走楼梯。
李追远走到赵毅房间门口,用手背挡着口,咳了好几声。
不是通知也不是礼貌,是真咳。
自己确实染上了风寒,而且症状正愈来愈重,额头已经在发烫。
雨中那一躺,躺出了大问题,李追远认为魏正道绝对是故意的。
自己的身体虽说没练武,却也是勤于锻炼、营养均衡,正常情况下让他再去淋十次雨,都不会生病,这分明是被挑动了寸劲,一副病来如山倒的架势。
咳完后,李追远推开门,进来一瞧,看见蜷缩着的赵毅,像是一滩糊在床角的水泥。
赵毅在努力克制,但他眼里的恐惧做不得假,而且伴随着少年的走近,有溃堤之势。
“停,不要再往前走了!”
李追远停步,开口道:“刚才在外头看阿友的反应,我以为你已经扛过来了。”
赵毅:“在阿友面前,总是得撑点面子,这是我最后能办到的一点倔强了。
原本也想在你面前撑一撑的,可一听到你在屋外的咳嗽,我就绷不住了。”
李追远:“抱歉,我是真的感冒了,不是在试探你。”
赵毅:“吃药了没?”
李追远:“待会儿就去吃。”
赵毅:“怎么弄得,这么不小心?”
李追远:“淋了雨。”
赵毅:“你自己身体是个什么样子心里没点数么?越是生病时越是得吃点好的,补补……”
说这句话时,赵毅微微低头,可眼睛却抬起,搭配这话语,流露出一抹阴阳怪气的试探。
以前的赵毅,心思缜密的同时,也能做到十分敞亮,与眼下简直判若两人。
道心,对玄门中人而言,堪比精气神之所在,它毁了,就相当于信念崩塌,将引发连锁堕落反应。
更悲哀的是,赵毅是在演,也在努力伪装,但他过去这么做是为了向自己“讨价”,这次,他是在全力证明自己没事。
秦家祖宅的那半扇白虎,和赵毅当下很像,在祖宅其它邪祟眼里,白虎神秘而强大,后来者居上,就如赵毅还能在阿友面前维系住形象。
可一旦涉及到自己,涉及到魏正道的联想,他们就会立刻激发出最为深层次的恐惧,表现得无比不堪与狼狈。
赵毅:“不怕你笑话,我刚刚,差点就二次点灯了。”
李追远:“我感应到了。”
王霖的状况是最危险的,但王霖与少年间的因果牵扯可远没这么深,李追远也不会为了小胖子,让阿璃抓着自己肩膀飞奔而至。
赵毅:“但我停下了。”
李追远:“我的错,来晚了会儿,没能及时站门口喊出‘灯下留人’。”
赵毅:“我是要等你来,因为……我怕二次点灯时不提前通知你,没拿到你的许可,会触犯你,从而导致自己被你吃掉。
是不是很可笑。
但这就是我内心的真实想法,我都不认识我自己了,好陌生啊……
还是说,我本来就是这个样子,只是撑久了,把自己也给骗到了?
姓……小……祖宗,我求求您,祖宗,请您允许我二次点灯,我马上让阿靖过来,把我背回庐山,以后我就在庐山小院里生活,没你的召唤绝不出来,你随叫我随到,我保证。”
李追远:“你能自己扛过来么?”
赵毅:“不扛,不扛了,求求你,准许我二次点灯,然后,放我走,放我一条生路。”
李追远:“这样的结果,过去的你,能接受么?”
赵毅闭上眼。
李追远:“赵毅,我相信,你是能挺过来的。”
赵毅:“婚礼上,你没看见西王母和那位书生,在见到那个人时,直接就跪了么?
你不懂那种被人端放在餐盘上的感觉,那一刻的绝望,像是用白漆,把你过去的人生、信念等等痕迹,全部抹了个干干净净。”
李追远:“你放心,他已经死了。”
赵毅:“可祖宗你还活着啊,你知道你有多像他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