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现在连看你都不敢直着看,一想到我和你都站在江上,我就怕得发抖,同意我,让我二次点灯吧,求求你,可以么?”
李追远:“还是有方法的。”
赵毅忽然癫狂起来,大骂道:
“姓李的,你他妈的就是个畜生!我知道,你就想把我变得像他们一样,不二次点灯继续留在江上,好方便帮你做事对吧?
可我是真的累了,也怕了,你知不知道过去这么长时间,我为了追上你,一次次忍受了多少煎熬?
可我就是追不上,怎么追都追不上,哈哈,我还得隔三差五地在你面前喊口号,跟个傻子似的,动辄把先祖搬出来,复述先祖心境,每次你发点善心配合一下我,我都能私底下乐得鼻子冒泡。
我觉得自己就像是个婊……子,不,比这还恶心,因为我还喜欢立牌坊。
没戏了,争不过你了,我还留在江上做什么,继续丢人现眼么,还是去成就你李追远的清高、孤傲?”
李追远拉出一张椅子,正对着赵毅的床坐下。
赵毅:“你不要觉得我是因为帮你才落得这副田地,实话跟你说,陈曦鸢、阿友、秦叔他们,是真以为你被夺舍了、不顾一切地上去想为你拼命。
我是提前看出来了,那位只是暂借你身体出来透透气,晓得你没危险。
是我贪心,是我犯贱,是我主动去火中取栗,把那位当成了大帝和清安,呵呵呵,以为自己还能在付出一些代价后,再占得些便宜。
为了能追上你的脚步,为了能看到你的背影,我就是这么没脸没皮,嘿嘿……
现在,我认命了,我服了,我不装也不撑着了,祖宗,快,命令我,二次点灯吧。”
李追远:“我不会阻拦你二次点灯。”
赵毅:“那你快……”
李追远:“前提是,你想二次点灯时,不需要经过我的同意。”
赵毅:“你能不能讲点道理?莫说我现在伤还没养好,下一浪怎么走还没头绪,就目前我这崩碎的道心,哪怕全盛时去走江,我都觉得自己大概率会沉入江底。”
李追远:“你是赵毅,身体破了一轮轮都能缝补回来,道心,你也没问题。”
赵毅:“你为什么要继续折磨我?”
李追远:“有时候山立在那里,山头上若是没人能一起欣赏和点评风景,再美的景致,也会乏味无趣。”
赵毅:“这种漂亮话和靓汤,这时候没丁点屁用!”
李追远:“嗯,我知道,我只是拿它做个开场白。”
赵毅身体剧烈颤抖起来,目露惊恐道:“你……你……你要干什么?”
李追远抬起手,房间地上笨笨还没来得及收拾走的阵旗全部立起,按少年心意归位,新阵立起,将赵毅镇压在床上。
赵毅:“姓李的,你究竟要做什么,做什么?”
李追远:“克服恐惧的最好方法,就是直面恐惧,倘若直面一次不行,那就不停直面,一直面到,你对这一类恐惧脱敏。
你不是怕回忆起曾被摆盘的那一瞬间么?
我如今不能练武,也不能‘吃’东西,但厨子可以做菜,不尝就是了。
辛苦你了,自今日开始,陪我练习摆盘。”
听到这个答案,赵毅整张脸扭曲地喊道:
“李追远,你这个畜生,畜生呐!”
……
“咳咳……咳咳……”
李追远边剧烈咳嗽着边推开房间门,门口站着的是林书友。
阿友左手端着一碗糊糊,右手端着汤药,左兜揣着烟丝,右兜放着酒瓶,背上还系着一截他亲自去桃林里摘下的桃花枝,用以更换房间里的盆景。
白鹤童子:“乩童,你对琳丫头都没这么用心过。”
林书友不语,他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了,屋里悄然无声,可溢散出的魂念波动,却让人仿佛置身于地狱,不,就算是地狱第十八层,比之屋内景象,都要显得温柔。
李追远:“阿友,你负责照看他。”
“明白!”
林书友走进屋,看见床上的赵毅,双目无神,木楞楞地躺在那儿,像是具被掏空吃净的蟹,徒留空壳。
“小远哥,赵毅这是治好了?”
“明天我会再来继续疗程。”
李追远没正面回答,向外走去。
疗效很明显,赵毅破损的道心,经过自己的治疗后,不再是千疮百孔了,因为被磨成了粉。
下楼时,李追远感觉到自己身上忽冷忽热,他不由地以手撑着墙壁保持平衡。
他的灵魂强大,各种手段并不会因为身体生病而无法施展,但这会严重制约李追远的续航。
而且,就跟越是简单的阵法越难快速破解一样,越是常见的病,也越难药到病除,李追远倒宁愿中个毒,那样还能解得快。
数千载以来,走江走到这个阶段,因感冒发烧而推迟下一浪的,自己或许是头一例。
仙姑在确认魏正道死去后,必然正疯狂推进对魏正道体魄的掌控,对自己而言,可谓形势危急,迫在眉睫。
然而,换个角度想,这会不会是魏正道故意做下的口碑,就是想让自己逆常理,晚点再出发去西域?
留那边事态,以充分发酵的时间?
亮亮哥和老师他们来了,找自己可能和西域那项神秘工程有关,接下来,见到亮亮哥后,少年会向其确认时间,只要不是离谱得晚,李追远是愿意冒着巨大风险稍等一段时日的,就赌她仙姑没有那么快,也不会那么顺利,面对这种强大悠久的对手,少年还是希望能顶着公家的名义去。
这是太爷当初带着自己在派出所门口抱牌匾时,所传授的秘术。
再者,魏正道没有刻意坑害自己的理由,因为他想害自己不需要那么麻烦,简单到躺水坑里淋雨时,来个面朝下,自己就能溺死。
来到二楼,走入陈曦鸢的房间。
房间里有药汤味,应该是刚被喂了药,李追远进来时,陈曦鸢正好在无意识地踢被子,露出了那双发红的修长大腿,上面沁着细汗,蒸腾着白烟。
阿璃遵照李追远的吩咐,下了猛药,陈姐姐此时无比燥热,李追远给她把房间窗户打开,外面的风雨吹了进来,少年身体乍寒哆嗦了一下,床上的陈曦鸢喉咙里则发出惬意声。
不需要给她重新盖被子,这种层次的练武之人,睡冰水里都不会感冒。
带着些许羡慕,李追远来到隔壁。
王霖醒了,他面容憔悴,眼眶凹陷,靠在折叠好的被子上,旁边坐着的大白鼠,正细心地拿汤匙给他喂着乳白色的鱼汤。
见李追远进来,大白鼠马上放下碗勺,恭敬地退立一旁。
李追远走到床边,与王霖目光对视。
少年开口道:“你废了。”
王霖:“我知道……”
李追远:“想从头来么?”
王霖:“来不及吧?”
李追远:“我可以想办法,帮你度过下一浪。”
王霖:“我相信您能做到,但没必要了,帮一次可以,难道还能一直帮下去?最重要的是,我也累了。”
李追远:“你想要回去么?找回昔日的你自己。”
王霖:“您想跟着我,去我的门派?我愿意带路。”
李追远:“你要是想变回原来的自己,找回曾经的记忆,我也能帮你,就算跟着你去了宗门后,我也不会为难你本人。
选择权在你,不是说反话,也没有暗示。”
王霖:“我……我不想找回以前的记忆,是以前的我,亲手抛弃了‘我’,我为什么还要去找寻他?
我就是王霖,我就想以这个名字这个身份,继续生活下去……如果,您真的愿意让我自己选的话。”
李追远:“那你二次点灯后,想要做什么?”
王霖扭头,看向床边自己的竹篓,里头是他全部家当,锅碗瓢盆、调料厨具。
“其实,我刚在琼崖山里的那座破庙苏醒时,没那么胖……我是点灯走江后,偷偷用功德给自己换菜方,做好吃的给自己吃,硬生生吃成小胖子的。”
王霖抬头,看向站在角落里的大白鼠。
大白鼠将墨镜向下一推,似是明白了什么,轻微扭起了胯,这是保留了过去尾巴还在时的激动兴奋动作,更是发出了最原始的轻吟:
“吱……吱……吱……”
王霖笑了起来,道:
“我想和大白鼠,一起合开餐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