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比于一团惊恐的女仆们,几个游客显得有些过分冷静。
原本还鲜活的女性此刻歪倒地板上一动不动,像海藻一样的头发拖曳着覆在脸上,又淌至脖颈,再像是河水一般流到了暖棕色的地板上,在炫目的灯光下泛着浅浅的紫。
他们就这么看着,像是在看着一块崭新的墓碑。
好一会儿,妃露的呢喃才打破了这份喧闹中诡异的死寂:“这才几分钟,就死掉了……”
大家都听得懂她的言外之意:这得是□□之类的剧毒药物才能达到的效果吧?
泡打粉嘟囔着,抚胸庆幸道:“幸好我啥也没吃……”
他似乎已经认定了韩耀琴属于食物中毒。
也难怪,韩耀琴死亡前最后一个动作就是吃面包,这搁谁都要往这方面去想。
但这句无心的话却是引得其他三个人视线诡异了起来。
安静得有些不正常的原切菲梨干巴巴道:“都看我干嘛?”
妃露:“……”
东翎玺:“……”
沈默,再沈默。
打破这片死寂的,是手掌重重击打桌面的震响。
碗筷跳起,白瓷发出刺耳的摩擦音,在耳膜上留下一道刺耳的空气划痕。
“好了!我知道你们想说什么!”
白卷毛青年周身环绕着的奇异心虚感瞬间褪去,变成了一种咄咄逼人的攻击态势:“拜托,所有人都看到我给她面包了,我如果要杀人,不至于会傻到这种程度吧?现在最不希望她出事的人,就是我!泡打粉,就算你这样的傻白甜也不会相信这么拙劣的栽赃手法吧!”
“好像也是哦……不是,你喊谁傻白甜呢!?”
“那可未必。”东翎玺冷不丁插嘴道,“菲兄也许是为了反其道而行之,故意让自己露出这么大一个破绽,好让大家产生‘这确实不符合常理’的念头,从而洗脱自己的嫌疑——这种可能性也不是不存在吧?”
“鬼扯啊!面包都不是我自己要给出去的,是妃露主动向我要的好吧!”菲梨手指对准了呆立着的妃露,“我自己的食物我最清楚,包装袋都没拆,怎么下毒?如果带毒了,那一定是别人下进去的!”
这句话恰好戳中了妃露最担心的地方。
但她深知此时气场比真相要重要,横眉怒目地瞪着他:“你什么意思?”
菲梨呛道:“难道不是吗,小琴是拿了你手裏的面包才出事情的,面包是在你手裏开封的!如果说下毒,那小琴被你毒死的概率才更高吧!”
“露出破绽了吧!”妃露嗤笑一声,像是终于抓住了对方的致命点一般,她一步步走向菲梨,冷笑道,“谁说她是被毒死的?啊?谁说过的?医生吗?”
全场寂静。
“难道不能是耀姐心臟病突然发作,或者其他疾病导致的意外事件吗?原切菲梨,你为什么这么肯定,她,是被毒死的?”
妃露这一刻气势迫人,几乎要压得比她高了一个头的菲梨节节败退。
菲梨脸色剧变,气场顿时矮了一截,为自己辩驳道:“不是,这个……我说这句话根本就没啥意思啊,只是随口一说毒死……大家刚才说的话明明都是以毒死为基础的,我也就顺口……”
“顺口?是把心裏话说出来了吧。”妃露指了指泡打粉,“刚才泡泡也只是说了‘幸好我什么也没吃’,是你自己做贼心虚,主动跳出来挑起这个话题的。”
“谁做贼心虚——”
妃露的下巴微微扬起,蔑视的眼神像是在看垃圾,嘴角似笑非笑,嘲讽之意跃然纸上:“菲梨,需要我提醒你吗,第一个确切提出‘毒’的人,就是你。”
她一字一句道:“是你,说了‘晚饭别吃,万一被人下毒怎么办’,我们才拒绝了女仆的食物。你先在我们心中种下‘我们可能被洋馆毒死’的怀疑,然后又故意当众打开你的背包,让我们看到裏头大量的食物。你知道,在饥饿的驱使下,我们一定会找你来要食物,这样就可以营造出‘我什么也没干,食物是你们主动来找我要’的无辜感……”
泡打粉的表情变了:“我靠,菲梨你这么阴险啊?要不是因为我……我警惕心强,我也要中计了!”
实际上他能躲过去是因为站着说话不腰疼,觉得反正纸片人饿一顿也不会死。
“对啊对啊,没想到菲兄心计如此深沈,我玺某人佩服。”东翎玺高高挂起一般地煽风点火。
菲梨气得脸红脖子粗:“鬼啊,这完全是在颠倒黑白!”
妃露厉声道:“那么,你让我们晚上不要吃晚宴的理由是什么?你说出来。”
“我……不是,这需要什么理由啊!这么诡异阴森的地方,像老玺这样还吃得下东西的才是怪胎吧!”
泡打粉接力拱火,指了指还掉在地上的面包:“耀姐的面包还在呢,你要是觉得面包没问题,你去吃了?”
“我为什么要吃掉在地上的食物?”
“纸片人还怕什么掉不掉地上的?”妃露撺掇道,“来呗菲梨老师,证明你无辜的时候到了。”
原切菲梨道:“那行,让洋馆找只狗来。”
此话一出,女仆们先不乐意了:“狗我们都是有感情的,凭什么要让狗狗背这个风险?”
“那你们就能让客人背风险了吗?餵,我可是付了钱的……”
“搞了半天,菲梨你对自己的面包也没自信啊?”
菲梨厚着脸皮道:“那鬼知道小琴会不会自己往面包上投毒,就为了算计我。”
听到这话,妃露真的憋不住,楞是笑场了。
菲梨终于发现自己在被对方带着节奏走,立刻闭上眼,深呼吸了数次,一改之前的被动,主动出击道:“话说回来,当时你们都有这种担心吧!只是我说出来了而已,怎么搞得像是我才是主谋一样啊!”
……确实。
洋馆裏森然的气氛带给人巨大的压力,身边女仆貌似善意,却又时时刻刻以监视一般的视线紧盯着他们,处处阻挠着他们的活动,不时还展露出欲言又止的迟疑模样……
这顿晚宴能吃得下才怪。
“那就问问医生吧。”妃露的手指向医生和尸体的方向。
“我不信医生的,我要亲自验尸。”菲梨一口就呛了回去,“我怎么知道小琴是不是洋馆毒死的?让洋馆的人来验,我不放心……等下,老玺,你他妈干嘛呢在?”
已经被众人遗忘多时的东翎玺很无辜道:“没干什么,有点饿,我吃点东西。”
“别以为你把手放桌子底下,就没人看到你在翻韩耀琴的包了……线索共享!”
菲梨倏地窜上旁边的座椅,以警告的姿态对东翎玺道:“把包放桌子上,不然我默认你偷藏证据了。”
东翎玺耸耸肩,非常合作地把背包往桌子上一搁。
再一倒,哗啦啦的一大堆东西像呕吐似的倾泻了出来。
女仆长显然是动了火:“你们……这是宝贵的证据,请不要影响我们的工作!”
“警方?”菲梨冷笑,“缆车都给破坏完了,你跟我说什么警方?警方连夜缝制翅膀飞上山来吗?”
泡打粉大叫一声:“原来是这个套路吗?”
女仆长反倒一脸茫然:“什么?缆车坏掉了?”
“暴风雪山庄题材嘛,断桥断路的也算是标配……”妃露倒不是很惊讶,她一脚踏前,挡住了女仆长的路,顺手抄起了桌上的餐刀。
这是切羊排用的长刀,比她的脸都长,比在身前的样子颇有震慑力。
武器一亮出来,顿时紧张程度再一次升级。雪亮的刀刃反射光映在女仆长的脸上,明明暗暗,如同被网纱笼罩的萤火虫。
“我们现在需要找到同伴死亡的线索,请你不要靠近。”妃露淡淡道,“否则我不客气了。”
“你……”
眼看着斗殴就要发挥作用,连游虞子都做好了扔骰子的打算,却听东翎玺头也不抬地喊道:“妃露。”
“干、干嘛喊我!”妃露被吓了一跳。
别看她此刻姿势这么勇,实际上慌得不行。
“我跟你交换一下……我搜不出东西。”他站起身,语气颇为颓丧。
侦查大失败,他现在就是一条小聋瞎。
妃露:“……”
倒是菲梨一搜一个准。
“这是什么东西?”他从夹层中拿出了一个註射器。
东翎玺道:“胰岛素註射剂。”
“韩耀琴的人物角色有糖尿病?”菲梨楞了一下,突然恍然大悟,“哦,这么一来就说得通了,我记得糖尿病人不能吃甜的吧?耀姐吃的是奶油面包……”
裏头竟然放着三根空掉的针剂,菲梨心道,胰岛素需要打这么多针吗?
还是说她并没有用这么多,这些空针是原本就放在包裏的?
“她难道忘了人设?”妃露拿起背包裏的包装盒,“上面写着……‘饭前5-15分钟註射’。”
“看下尸体就知道了。”
医生听闻,在菲梨的紧盯之下,战战兢兢地掀开了衣服的下摆。
在腹部的位置,有一个十分清晰的新鲜出血点。
“她打了。”菲梨把註射剂来回翻动着,试图找到生产日期,“药水没过期吧?”
“应该是没有的。”东翎玺顿了顿,又道,“这种推理类型的作品,不太可能出现药水过期导致死亡的情况,又不是演欢乐喜剧人。”
“也是,就算真的是死于糖尿病发作,那肯定也是有人调换了药剂。”菲梨认同道。
医生左看看右看看,颤巍巍道:“……那个。”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集了过来。
被这么多人盯着,医生咽了口唾沫,仿佛随时都会心臟病发似的,小声道:“她有可能是氰氨氟致死……当然,因为检验设备有限,不排除是胰岛素过量致死的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