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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我与我,周旋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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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光外衣,这是只有传说中已经得道的人才能有的东西,但是世间对我的传闻已经比我实际拥有的还要夸张,所以人们似乎也没有觉得这是不该出现在我身上的东西。

有点本事的人都该知道这是怎样水平的东西,但是总有那么几个不知死活的,竟然想要冒险挑战我。

其实遇到刺杀的时候,我一点也不感到意外,我这些年来很少在人前露面,但是每次露面,都必然会被人抓住这难得一见的机会来刺杀我。

都是一些只活了不到一百年的普通人而已,人的能力那样有限,如果不拿无限的生命去拼,怎么可能会有大突破?自然是被我抬抬手的功夫就都解决掉。

原本是平常的不能再平常的一次露面而已,知道我看到那个小孩。

小孩才十二三岁的样子,身上画着无数的爆破符,是抱着与我同归于尽的念头冲向我的。

我一眼,就认出了那个小男孩是她的转世。

没有什么秘诀,没有什么法器能够告诉我他就是她的转世,顶级修士到了最后拼的都是悟性,靠的都是对世界微妙的感知力,这东西只可意会不可言传,我的感知力告诉我,他就是她,但是又有点想不明白:怎么我好好的一个她,转世成了眼前这个要杀我的他?

只能说世间灵魂可能有无数种呈现方式,我仔细想了想,以她的性格,要是被当个男孩养,搞不好还真会跟面前这个粗鲁的小男孩一样额……

我花了点的力气禁锢住这个小孩,又一点一点撕掉他身上所有的爆破符咒,在撕掉他身上爆破符咒的时候,他一直惨叫不止,像是我剥夺了他什么荣光似的。

只能说人类就是愚蠢,明明生命这么宝贵,却爱用本就短暂的生命去冒险,去换取一些根本就不值一提的荣誉,那种东西,如果死了,得到了又能有什么用呢?你享受不到任何它带来的好处了。

这小鬼说是跟我有什么灭族之仇,所以才要杀我。

我个人倒是觉得这个所谓灭族之仇跟我没有一点关系啦,不过是我不怎么管手下派系斗争,而这些年蓬莱的触手早已经伸到了外海,他在外海的家族在蓬莱的派系斗争中被灭了,而灭了他家族的那个派系又被别的派系灭了,他一时间不知道该找谁报仇了,就只好将仇恨转移到了我身上,毕竟我就是蓬莱的老大嘛。

虽然这个思维方式有些让人无言,但是,我倒是觉得莫名的欣慰,听他说这些,就像她还活着一样。

他和她一样,都爱好高骛远,给自己定一个遥远的目标,可能觉得要是能够实现这个目标就很酷吧。

没有想到我和她的转世一见面就是这样剑拔弩张。

倒是一点也不意外,因为上辈子我俩的相处也没有多么融洽,总在互相背叛和伤害。

想到这裏都不禁觉得有些好笑,明明是这样的相处状态,为何却能对这样的经历念念不忘?

虽然这小孩老是吵着嚷着要杀我,我却不顾后果教他法术。

“不要以为你不杀我我就会感激你,不要让抓住机会,否则我一定杀了你。”他用充满恨意的眼神盯着我说。

“不要以为你对我好我就不会杀你,等我学会你会的一切,我一定杀了你!”他的眼神已不如从前坚定。

“不要以为狡辩什么你根本不知情就可以抹消你的罪孽,你明明可以知情的,为什么就不去了解吗?不过是因为众生的命在你眼中根本就不重要罢了,你罪该万死!”好像是到了叛逆期,他又变得脑壳瓜瓜的了。

不管无论他怎么变,本质还是那个她,那个骄傲的,上进的,又有点小虚荣的,无论到了怎样的境地都能活下去的她。

一转眼,他已经在我身边呆了七年,步入了二十岁的年纪,二十岁啊,对现在的人类来说,已经是一个不小的年纪了,尽管在我的教导下法力猛涨,但是想要对付我还是太嫩了。

只是,他的成长似乎给那些不懂事的人们一点希望,他们似乎认为,他假以时日真能战胜我。

时不时就有人去他耳边吹风,让他不要忘记对我的仇恨,对于这些,我也向来不加阻止,第一这都是既定的事实,第二就算他再恨我也无法杀我,不过是时常给我来那么几下子让我吓一跳而已,第三,第三,也许是我的心裏还是抱着那么一点不切实际的期待,总觉得,如果是她的话,总归是不舍得伤害我的。

但是我的无尽容忍似乎没有换来他的回头,人似乎就是这种爱得寸进尺的生物,他学了一个法术,就想要学第二个,到后来,甚至直接问我:“我要学什么样的法术才可以杀了你?”

他这个问题,倒是将我问楞住了,我说:“我也不知道。”

“怎么可能不知道呢?你也是人,是人就会有弱点啊!”

他这个问题,让我更加无法回答,我在想,现在的我,还算是人类吗?

拥有无尽的生命,强大的法力,有今生,没来世,这样的我,与人类还有多大的关系呢?

我不想骗他,就说:“可能已经不算了。”

他听了,随即露出恼羞成怒的样子,说:“什么啊,就是不愿意告诉我呗?好啊,你等着,你不告诉我,我靠我自己也能找到杀你的法子!”

他和她一样,一点也沈不住气,被人一刺激就容易咋咋呼呼的,闹得周围都鸡犬不宁。

但是我却很喜欢这样的他,这样有生命力的,遇到什么问题都会迎难而上的她。

我无事的时候就爱在一旁看他修炼,看得多了,他还生气,指着剑朝我嚷道:“看什么看?你影响我修炼了你知道吗?”

我惊:“可是我都没有出声,怎么会影响你?”

他眼神偏移,然后说:“高手都是可以感觉到别人的气息的你知不知道?你存在的气息影响到我了!”

我更惊了,说:“不能够吧?我也将气息隐藏起来了,就连阎是无都不可能发现的了我。”

他听了,耳根都憋红了,转了转眼珠,然后说:“你身上的光!它太亮了!影响到我了!”

他指的是我身上的灵光外衣,这是我百年前自己长出来的,这么多年了,我也一直没管它,听他这么说,我这才发现,这衣服确实存在感挺强的。

于是,我便隐去了外衣,结果他见了,反应却更大了,几乎是连滚带爬的往后逃,一边逃还一边鬼吼鬼叫。

“你这个人为什么不穿衣服啊?!!!”他狂叫。

我这才想起来,我这些年来日子过的非常糊弄,经常过得迷迷瞪瞪的,不吃饭不睡觉不穿衣不思考,反正我也不需要吃饭不需要睡觉不需要思考,至于衣服,自从我有了灵光外衣后,也不再需要穿了,反正别人也看不见我,最多不过是和阎是无打完架,灵力耗尽,外衣才会消失,但是阎是无作为一个妖怪,日子过得比我更随意,仗着自己是个畜生没人在意他,他甚至没有灵光外衣这个东西也经常裸着到处跑。

裸着的时间长了,我都忘记了人应该穿布做的衣服这件事了。

换了身普通的衣服出来,他脸上的红晕还未散去

我又穿上那一点儿也不舒服的人类的衣服,再好的面料都会让我刺挠得总觉得不自在,挠得多了,他见了也烦,说:“你怎么这么多事呢?怎么我们都穿得,就你穿不得?”

我想说灵光外衣保暖保寒还有防御功能,而且轻到几乎没有重量,别的布料当然不能比,但是我并不想拂了他的面子,我点点头,说:“你说得对,我的事太多了。”

是我的事太多了,一切都是我的问题。

过去发生的一切,都是我的问题。

我故意赌气,不告诉她我已经解毒,让她拼着失去前程和性命的危险为我拿药,要说这个过程中有什么必要,其实也没有,我就只是,喜欢看着她为我付出而已。

可我呢,我又为她做过什么呢?

所有所谓的覆仇,都不过是打着为她的名义用来抹消我心头失去她的愤恨而已。

可那又与她有什么关系呢?

直到现在,遇到他,我才明白,为什么她从前会觉得我并不爱她,原来真爱一个人是这样的,会下意识想要为他付出,不惜牺牲自己的利益,也会生出超常的占有欲,想她只是我一个人的。

如果真的爱,一定会让对方感觉的到。

而不是像我以前一样,很少付出,出了事就只会躲避。

如果真的很爱她,一定会一次又一次的冲向她。

泪水忽然就打湿了眼眶。

好像,我是在她逝去几百年后,确定她彻底的离开我后,才明白我到底有多喜欢她。

我一直都是这样的人,遇到无法解决的问题就会下意识去逃避,祈望着时间来解决一切问题,所以在当初听别人说自己蠢以后,才会躲进藏书阁,一进就是百年,所以才会在和她的感情出现问题的时候,总是不慌着去解决,就只想要躲避。

但是她和我对时间的感受是不一样的啊。

原来,只有在真的对一个人好之后,才会明白,曾经对另一个人有多糟糕。

他见我主动认错,居然很害羞,大抵少年都是容易脸红,他说:“你为什么不反驳我呢?”

我说:“因为你说得对。”

他说:“对个屁!我明明就在故意膈应你,怎么你明明是蓬莱的老大,却一点脾气都没有的?”

要说一点脾气都没有,我觉得他这是偏见,但是非要说的话,应该是寻常事已经很难让我生出脾气来了,像是人类看家裏的猫做着可控范围内的蠢事,他们一般不会觉得生气,只会觉得可爱。

我现在看人类,就是这样的心情。

但是对他,却又有些不一样。

别人骂我,我只会觉得猫儿呢喃不必放在心上,他若是骂我,我却会听进耳朵裏去,而我会不计较,只是因为:“因为我爱你,所以无法对你生气。”

我说的是实话,但是少年听了却只是更加脸红,支支吾吾道:“你,你在说什么屁话啊,知道本大爷魅力无限了,但是你一个老女人还敢妄想我,简直是痴人说梦!”

我听了,不免有些难过,嘆了口气,背过身去,找个地方坐下了,他说的是事实,我们之间是有时间的鸿沟没有办法跨越。

但是见我不吭声,他又觉得不爽了,叫道:“你怎么都不反驳一下啊?你明明可以说你虽然活了很多年,但是一点也不老啊?”

我说过,我一贯不擅长说谎,因为没有那个必要:“其实我的原形还是挺老的,所有见过的人都吓了一跳,你想看吗?”

他忽然伸手,捂住我的嘴,就像她曾经那样的,他说:“不必。”

恍惚间,好似两人的身影在我面前交迭,我好像看见她出现在我面前,对看我原形的邀请说“不必”,不自觉伸手抱住了他,吻他。

他很明显被吓了一跳,推开我后像条惊慌失措的狗一样跑开,一边跑还一边吐口水,叫道:“老女人,吃小爷豆腐!老女人!你等着,小爷一定饶不了你!”

我终于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错事,她虽然是我的爱人,但是他并不是,他没有我们上辈子的经历,这辈子也跟我有仇,我好像在爱一个永远不会爱我的人,追一个永远不会再回头的幻影。

难免会觉得有些难过,缩着身子在庭院裏一坐就是好几天。

那小子突然又来了,别别扭扭的,扔了件衣服到我身上,说:“虽然骂你是老女人,但是你也不用这么难过吧?我,我不太会说话,你体谅一下呗。”

我早就说了,我对时间的感知和常人不太一样,在我眼裏只是一阵短暂的情绪低落而已,但是常人眼裏,我的行为看起来就像是天都要塌了。

我接过那件衣服,上头还有他的味道,有些热烈的味道,和她的完全不同。

将那衣服抱进怀裏,才如此清晰的体会到,哪裏都不一样了,所有的东西都不一样了,他不是她。

可是纵使事实总在一遍遍提醒我,我还是没有办法清醒,总在执迷不悟,我将脸埋进那衣服裏头,还是不吭声。

他:“你,你差不多得了,在这地方坐这么久了不冷也该僵了吧?赶紧起来活动活动。”

见我不动,他就主动过来抱我起来,我没有想到我们第一次拥抱是这种情形,他就像抱小孩一样将我从地上抱得站起,我有些恍惚,身体不由自主倒在他身上,他笑说:“你看你,虽然这么大本事,但是长时间不动身体还是会麻吧?”说着,他就一脸“看我的”得意神情,将我打横抱起,往房间送。

我其实身体并不僵,但是听他这么说,便索性将错就错,由着他抱我进屋。

他抱我在床上坐下,说:“你好好休息。”就要离开。

我不由自主伸手拉住他的衣袖,盼他别走。

他的耳朵又红了,过了会儿,像是回过神来似的,突然凶巴巴将我的手甩开,说:“你拉拉扯扯的做什么?别以为我对你好点就多想,别忘了我们之间的仇恨,我告诉你,我早晚有一天会杀你!”

听他这样说,我难免有些受伤,低下头,不敢再抓着他。

“你,你以为这幅样子就可以勾引我了吗?告诉你,不可能!你别想乱我道心!”

我有些转不过弯来,没法吭声。

“告诉你,别再做这些无用的事了,我不会对你一个妖女心动的,不准再做这些莫名奇妙的事勾引我了!”

“我没有!”

可是我的解释反而催化了他的愤怒,他说:“你以后都不许再出现在我面前了!”

这话对我来说简直是晴天霹雳。

我已经失去过她一次了,现在又要再失去他第二次?

百年来孤寂痛苦的记忆一幕幕浮上心头,那些漫长的,停滞的时间压得我几乎喘不过气来,我只觉得这样的人生似乎都没有什么活头了。

眼泪扑簌簌就往下掉,我已经几百年没有哭过了,原以为心早已经变得麻木,没想到情绪上来的时候,这颗心还是会觉得痛苦极了。

“你,你以为哭就有用吗?我跟你说,我可不吃这套。”说着,他就跟被沾上了什么臟东西似的,就要离开。

他走了,屋子裏又变得空荡荡的了,我还在哭,不知道以后该怎么办才好。

“哎呀你真是够了,一把年纪了还当着我一个小辈面前哭,搞得好像我怎么你了似的。”他不知为何又调转回来了,神色焦躁。

能见到他,我立马就冲上去就抱住他。

他又急又气,先说:“餵你不要得寸进尺啊!”

但是见我还在哭,他又非常无奈,轻抚着我的后背,说:“算了,怕了你了。”

在那之后,他每每一见我,就总表现得非常奇怪。

身体总是非常僵硬,见了我总会放些狠话,总是说得我很伤心。

见我难过,他不但不如从前一般安慰我了,还会说些我听不懂的讥讽的话,说,:“你以为这幅模样就可以勾引我了吗?早说了我们之间有血海深仇!”

虽然他嘴一天比一天毒,甚至还经常说出让我不要接近他之类的话,但是又有时候会偷偷看我,他好像还不知道,就算我是背对着他的,也是能够察觉到他的眼神的。

我已经完全搞不懂这小子到底是什么想法了,就是每天都被他耍得团团转,头疼不已。

某一天,我实在受不了他的阴晴不定了,便直接问他:“为什么要一遍遍的强调你不喜欢我呢?既然不喜欢我为什么又总要偷看我?”

他听了,霎时间脸红得都能滴血了,嘴唇都在颤抖,他瞪大了眼睛盯着我,又跟逃命似的后退,说:“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想我应该是闯祸了,因为自打我说了那话之后,那小子就真的再也不见踪影了。

我用上了找人的术法都没有找到他,只能说真是教会徒弟饿死师父。好几天见不到他,我有些失魂落魄,开始懊悔怎么说出那种蠢话,现在他人不见了,想找他道歉都没机会了。

术法派不上用场,我就只好自己漫无目的的找。

我忽而想起与上辈子的她吵架的时候,她也会这样不见踪影,而我那时候,却完全不像现在这样急切地寻找,我那散漫的态度让她觉得我不够爱她,如今,有了前车之鉴,我终于知道该怎么爱人了。

我花了好几天的时间才终于找到他,找到他的时候,他正跪在他家祖坟前头,身上被雨淋得通湿,他的额头上都是血,看现场也没有打斗的痕迹,我立马驱散乌云,脱下外衣披在他身上,指尖又升起一团火给他暖身体,我将他的手放在怀裏,担心道:“怎么搞成这幅样子?还有这脑袋,可惜我不会医人的法术,搞不好要留疤的。”

他却突然冲我浅笑,脸上的血夹杂着雨水一起落下,糊了满脸,少年的眼神是那么坚定,而那坚定背后似乎又隐藏着我所不知的痛苦和纠结,他故作轻松说:“要是留疤了,你还会喜欢我吗?”

突然被他问这么个问题,我当即一楞,随即点头:“当然喜欢!”

他脸上笑容加深,接着说:“那就好。”说完,便靠在了我怀裏晕了过去。

他突然向我求亲,这太突然了,当他说出这话的时候,我都有些没转过弯来,指着我自己问了他好几次:“你确定要娶我?你确定要和我成亲?”

“当然!”他回答的坦荡,但是当我接连问了好几次了,似是也烦了,又或者只是单纯想要戏弄我,他说,“但你要是不愿意的话,那便算了。”

我急了,像是怕他跑了似的,连忙抱住他:“我愿意的!”

他这才露出志得意满的笑容。

坦白说,我活了这么大年纪了,什么事没有经历过啊?但是成亲还是头一遭。

且不说我现在身份特殊,成婚这事对蓬莱来说简直不亚于一个大地震,就说普通人要成婚,都有一大堆事要忙的,所有的人情往来礼节这些一概都要我过目,那阵子,我每天都处于一个脑子不够用的状态,最后,索性躲在屋裏不出来,把所有事都交给他了。

还别说,他虽然平日裏总是咋咋呼呼的,在处理这事的时候,倒是意外的沈稳,毕竟他其实也是出身世家,只是现在家道中落了而已。

他忙了一天回来,我这个在家歇了一天的人难免有些心虚,给他又是倒茶又是捏肩的,他得了这番伺候,很是受用,将我搂进怀裏,在我的脖颈处洗了很久,才心满意足长嘆一声:“真没想到,我就要娶你了。”

“我也没有想到。”

他笑了,与我倒在床上互相盯着彼此,一看就是许久,许久后,他突然飞快亲了我一下,就立马推开低下头,像一个偷吃到糖的孩子,有一些得意,有一些害羞,还有一些后怕,然后,偷偷抬眼看我。

见我没有什么负面的反应,他这才敢完全抬头看我。

他深深望着我,说:“说真的,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我说:“刚见你的时候就喜欢上了。”

他惊:“不要说这么恶心好不好?我刚见你的时候才十三岁,完全小屁孩一个,你喜欢我什么呢?”

“我喜欢你——”我伸手,抚上他的脸颊,望着他的眼睛,像要从他的眼睛裏看到另一个人,我说,“是她的转世。”

我活了这么多年,见过很多人撒谎,我能够理解,谎言在很多时候是非常必要的,但是我自己却很少很少说谎,不是因为我这个人有多么高尚的品德,就只是因为,对我来说,没有必要。

有那么一刻,我心裏隐隐生出一个念头,这个时候,我也许应该撒谎,但是多年来形成的习惯还是让我将真话脱口而出。

他脸上的笑立马变得僵硬,眼珠子都跟着颤抖,他开口,声音也在发颤,他说:“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的心裏已经在警铃大做,但是见他神情急切,也知道到了这时候再说谎已经晚了。

我最后还是老实交代了一切。

我能感觉到我在交代的时候,他的脸色越来越黯淡,最后,甚至是惨白。

“说完了?”他问我。

我老老实实点头。

他的嘴角扯出一丝自嘲的笑,说:“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我就说嘛,世上哪有无缘无故的爱?是我太蠢,我太蠢了……”

说着,他便又转身出去了。

我赶紧去追,他却突然站定了,回头盯着我眼睛裏几乎要喷火,被他这样一盯,我突然就失去了继续追他的勇气,放他走了。

我以为他这一走,又是不知道需要多久,婚礼肯定也赶不上了,正打算取消,但是,就在我和蓬莱的“传声筒”们说这些话的时候,他却又突然回来了。

“谁说要取消了?”他说,“我说过要娶你,你突然说要取消婚礼,让我的脸往哪搁?”

我觉得,我已经有些看不懂他了。

很多很多的细节,我都能感觉到,他其实已经非常厌烦我了,比如,我在触碰他的时候,他会不自觉的皱眉头,比如,他原本还在笑,只要我一出现,他就立马没有好脸色。

明明是这样的状态了,他还是说婚礼照旧。

婚礼那天,一切都很隆重,他牵过我手的那一刻,忽然在我耳边说:“马上就要拜天地了,你如果想要反悔,现在还有机会。”

我很好奇:“我为何要反对?”

他似是怔了一下,随后,便不再多言。

我们拜了堂,进了洞房。

到了要喝交杯酒的时候,是我先举起了酒杯,他却迟迟不见抬手。

我问他:“怎么了?”

他却望着我,眉头紧皱,说:“你真的想好了,要嫁给我?”

“当然。”

他的脸上露出一丝苦笑,他说:“也是,这不是你几百年来一直期望的吗?”

喝完交杯酒,他将我按倒,按照礼仪,应当要洞房了。

他的呼吸打到我的脸上,我竟莫名觉得有些紧张,他应该是察觉到了我的情绪,又问我:“想反悔吗?”

我还是坚定摇了摇头。

他忽而笑了,我不明白他为什么用这样哀伤或者憎恨的看着我,他说:“想不到你对她如此用情至深,甚至能为了她做到这样的程度。”

再后来,他就没有再征求我的意见,只顾一味索取,男人的身体和女人的确实不太一样,大多数时候都只有痛,快乐的时候很少,但是还是很开心,能够再度与她合二为一,我很开心。

成婚之后的生活算不上多么的顺遂,他很少回家,总在练功,回来见我的时候就都是在问我要新的术法去学,也是,她一直都是非常有上进心的人。

成了婚,我的生活就不像从前那样自由了,很多以前能做的事,现在都无法做了,不能再随意裸体,要顾及着他的名声不和其他男子共处一室,连带着很多场合也去不了,而他,作为我的丈夫,似乎也成了我名义上的主人,夫为妻纲这句话,在蓬莱也依然好用,他渐渐开始接近并掌握我的权力,我的地位,我的手下,甚至我那些引以为傲的术法,他若是要了,我也会毫无保留给他。

那天,他突然说,他要做蓬莱的新王。

我很震惊。

他说:“你不能总让我一个大男人做你的手下吧?我也是有理想有尊严的。”

他提到理想和尊严,我似是又理解了他,便点了点头,说:“你说得对,我可以给你。”

他倒是也很震惊:“你怎么答应的这么干脆?”

“反正我做这个王,也是因为你想让我做,现在你自己想做了,那给你就再好不过了。”

他脸上又蔓延上我无法理解的痛苦,明明我什么都给他了,他却似乎仍不觉得满足,他说:“横竖都是为了那个人是吧?你为了她什么都愿意做是吧?”

我点点头。

我早说过,我这个人性格老实,从不撒谎,但是他们一个二个却都爱说我性格差。

她这么说,阎是无也这么说,包括面前的他,也气得跳脚,然后说:“好啊好,常英啊常英,我算是看透你了,哈,你这个人,真是天底下最差劲的人!”

我不明白,我明明这么真挚坦诚一个人,在他们眼裏,却各有各的不是。

我觉得有些委屈,他却突然凑过来问我:“我问你,要是你搞错了,要是我不是她的转世,你还会爱——你还会对我这么好吗?”

我望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裏早已不如从前一般纯粹,从前的他,纵使眼睛裏布满了恨意,也是单纯的只有那一种情绪,而现在,他的眼睛裏已经掺上了太多的杂质,裏面有痛苦,有隐忍,有期许,有不甘,太过覆杂,我无法完全读明白,我回想他问的问题,我想,如果他真的不是她的转世,不出意外的话,他应该在初见时就已经被我杀了。

我老实摇了摇头,但是很显然,这不是他想要的回答,他仰天狂笑几声,接着,说:“好啊好,我明白了,我明白了,你这是骗也不愿意骗我一下。”

听他说到骗,我心想,难道他内心想的是我假话?我急中生智上前拽住他,说:“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只是,你如果不是她的转世,应该初见就被我杀了,而你,现在的你,其实也是很好的人。”

“你还是说点别的话来骗我吧,我是很好的人?很好的人会抢走你的一切,会处处禁锢你吗?”

原来他心裏也知道,对我做的很多事都很过分。

我无法回答。

他居高临下望着我,说:“跟你说实话吧,我其实也没有多喜欢你,我愿意娶你,就是打的当蓬莱之主的目的,你如果不愿意,大可以与我和离。”

我当然不会与他和离。

新旧王交替的仪式非常热闹,到处是喝彩声,爆竹声,烟花升天的轰鸣声,敲锣打鼓声,人们觥筹交错时候弄出来的杂音,这些声音吵得我脑袋都嗡嗡作响。

他是这场仪式上绝对的主角,所有人都围着他转,在火光的映照下,他那张脸笑得那样明艷。

恍惚间,从那张脸后头,我好像看到了她。

她要是还活着,必然也像这小子一样奋勇上进。

只是,她不在了,而她在的时候,也为了我失去了在蓬莱继续修行,展露头角的机会。

这么一想,忽而觉得,我曾经原来那么对不起她。

也许真的像她说的那样,因为我没有那么在乎她,所以才会“不记得”将自己已经解毒的事告诉她,才会让她为我而涉险。

百年前觉得理所当然的东西,在失去后细想起来,只觉得心头滋味酸涩难当。

眼眶隐约有些湿润,看面前的人都看不清,我想抬手去擦擦眼泪,却发现手都无力抬起。

鲜血在我的腹部缓缓氤氲开来,因为失血,我连定睛看清眼前人的能力都已经失去,但是不需要看清,只需要一个轮廓,我就能知道,那是他,我那么熟悉的他。

我对他向来没有防备,再加上灵光外衣早已经被剥掉,防御能力去了一大块,所以才会被他轻易得手。

当那柄剑刺进我的心臟的时候,我心裏想的还是:我原谅你,因为我爱你。

人的时间停止流动,对周遭的一切都不再感兴趣后,似乎就开始觉得生死也没有多么重要了。

“餵!餵!醒醒啊!你不该这样死的!”耳边传来阎是无的声音,他还是那么聒噪,吵得我头都在痛。

怎么会这么冷?

我下意识往阎是无怀裏钻。

见我动了,阎是无笑得跟个傻子似的,高兴得把我往空中仍,我好不容易回来的魂又要马上被他甩回去了。

阎是无说:“我跟你说过很多次了,人类是不值得信任的,可是你从来不听,你看,你对那小子那么好,现在被他从心上捅了一剑,往冰湖裏一扔,命都差点没了,我花了老大力气才救你回来,你现在该老实了吧?”

我给冻得生疼的手哈了口气,说:“谢谢你。”

得了我的谢,阎是无鼻子都要翘天上去了,说:“现在该知道谁才是对你最好的人了吧?要不要现在就跟我杀回去,杀了那小子?告诉你哦,我虽然在得知你出事后把蓬莱大闹了一通,哈哈,他们没一个人是我的对手,但是我还帮你留着那小子的命哦,我想你肯定想要亲手覆仇的对不对?那混蛋小子,还说什么‘杀她一个欺骗我感情的贱女人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你看他是不是贱出汁了?”

阎是无这么热情,我对覆仇的兴致却一点也不高,我想,我是老毛病又犯了,出了事就只想逃避。

我也不想再去思考他为什么要杀我,明明我能给他的已经给了,他也愿意娶我,我以为他已经放弃了他那仇恨,原来全都是我想多了。

或许人心就是这样,怎么样都填不满。

我开始跟着阎是无到处游荡,又或者说,是阎是无跟着我到处游荡。

我们两个都是没有根的人,去哪裏都是去,不如就此做个伴,阎是无很开心,觉得我这是跟了他了,我懒得多做解释,感情上的事都太难说清楚了,它总让我觉得疲惫。

于外海游走那几年,蓬莱也发生了不小的变化,我已经无心去了解,但是小人得志的阎是无却很热衷于告诉我蓬莱发生的各种事情。

阎是无说啊,蓬莱在被他大闹了一场之后,影响力就开始急转直下,天下道门不再将蓬莱当做道门的中心,而他也已经下落不明很久了。

“现在的蓬莱就是一捧散沙,只要你想,你随时可以将它夺回来。”

我摇摇头。

蓬莱是我出生的地方,我所有的记忆都与那裏有关,很少离开过那裏,但是现在,经过这么多事,我只想离开。

我想起我幼时的梦想,其中就有去很远的地方到处旅行这件事,我想看很多的风景,见很多的人。

我一路走,阎是无就一路跟,有时候,会遇上阎是无的朋友,就去那裏喝上几杯。

辟谷许多年,我到现在才发现,酒其实是个好东西。

这样的日子不记得过了多久,我对时间的感知一贯模糊,这样潇洒的日子在那一天戛然而止。

那天,阎是无找朋友喝酒去了,那个朋友是个猪精,身上总是有股怪味我受不了,就没有跟着一起去,只是自己一个人出门逛逛。

像是冥冥中有感应一样的,我突然就往某一个方向望去,于茫茫人海中,也有一个人穿过人海望向了我。

是他。

他见了我,先是震惊,再是笑,笑到眼泪都掉下来,然后突然冲向我。

我吓一跳,几乎是拔腿就跑。

他也很快看到了我,急忙追了上来,我只好停下来与他过招,几个来回后就落了下风,没有办法,我还在养魂,身体还没恢覆好,阎是无只会打仗不会治伤,能侥幸让我捡回一条命已经是非常幸运了。

见他抬手伸向我,我吓得闭上眼睛,不敢再看。这么多年了,我已经很少再遇到这样的生死存亡时刻了,我甚至以为自己已经遗忘了恐惧是什么滋味,可直到此时此刻,我才明白,我还没有成神,只是一个稍微有点厉害的半吊子人类而已。

是人类,就会恐惧。

而当人感到恐惧的时候,总会做出一些丢脸的事。

我闭着眼,说:“我已经没有多的命可以给你再杀一次了,看在我也曾饶你一命的份上,你饶了我吧。”

我说完这话,对面的他半天没有反应,我以为他被我说服,小心翼翼睁开眼,却看到他的眼神裏只剩哀伤,还有……庆幸?

他突然伸手,摸了摸我的脸,似是难以置信:“真的是你,你没死?还是你的转世?”

我:?

根本不敢吭声。

结果他可倒好,突然就抱住我要亲我,这实在吓了我一大跳,好不容易才推开他。

他也不恼,擦擦嘴角的血迹,笑说:“是这个味道,你辟谷这么多年,是像山林裏的云雾一样的清香。”

我:?怎么还这么具体的嘞?

他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说完,他就将我整个扛起,带走了。

我觉得非常困惑,明明先前要杀我的是他,结果现在又将我带回蓬莱,小心照拂的也是他。

我问他为什么要杀我。他支支吾吾不肯说话。

我又问他为什么现在又对我这么好,他还是不说话。

我问他:“那你是有什么苦衷吗?”

他还是无法回答我。

他的心思过于难猜,弄得我日日都很害怕。

我身上还有伤,还不敢贸然反抗他,只想赶紧找机会跑路,他的性情阴晴不定,我怕他现在心情好了就对我好,心情不好了就又要我的命。

从前我以为我很懂她的灵魂,现在,看他的所作所为,我发现我一点也不懂他,或许人心就是这么覆杂也没有逻辑,如果能让我逃脱,我只希望再不要和人类扯上关系,相比起来,阎是无那一堆妖怪朋友都要单纯可爱的多。

真要说起来,阎是无实在是一个可靠的敌人兼朋友,我这一出事,他立马就找上门来了。

他打不过阎是无,只能眼睁睁看着阎是无将我抢走。

还别说,阎是无这小子是有些戏瘾在身上的,赢了之后直接将我扛在肩上,像带走一个战利品一样带走我,还说:“什么臭鱼烂虾的也敢和本皇抢人?”

身后被打得半死不活的他艰难站了起来,又要上来追,又被阎是无一道气劲便甩飞了。

阎是无正要走,身后的他却朝我大叫出声:“常英!你真的要跟阎是无走吗?你要离开我了吗?我可是她的转世!你答应过她要爱我的!”

我的身体一僵。

阎是无说:“狗屁转世,早知道她喜欢的人是你这样的臭鱼烂虾,我早就将她抢走,不至于让她受这么多苦了。”

说完,阎是无又得得瑟瑟要带着我离开。

我却从他肩头跳了下来。

阎是无惊呆了:“怎么,你?”

我转身,一步步回到了他身边,我看到他的眼神裏露出了得意。

身后传来阎是无的叫骂声,但是我都没有理会。

我毕竟,欠她很多很多爱。

我回来后,他对我比从前要好一些,但是也没有好到哪裏去,而且老是阴晴不定的,也许刚刚还在同我好言好语说话,马上又会翻脸,他的内裏好似有两个他在拉扯,一个他会对我不错,或者说,很爱我,而另一个,似乎总也想不明白道理,总也无法接受我是因为他是她的转世而爱他,就总会钻牛角尖,或者说,很恨我。

他对我比以前好了一些,因为我的身体不太好了,也没办法再被他各种折腾了,他也懂得收敛,只是有时候还是会下意识的说话有点难听。

但如果只是语言的攻击,我倒是无所谓,因为我这个人当鸵鸟第一名了。

不过他这人倒是奇怪的很,在对我恶语相向后,我都没有那么在意了,他自己倒是会心裏不舒服,一不舒服,就会出去买醉。

我讨厌他喝得醉醺醺的样子,一则身上气味恶心,二则,他喝醉之后就会做些糊涂事,有时候,还会和别人亲近。

而且他喝醉了还要我去接他回家,一次两次还行,次数多了我也烦,我将他放倒在床上,说:“再次警告你,再没有下次了!”

但他一个喝醉的人,哪听得懂这些,一把就将我揽到怀裏,将我仅仅搂住,他身上气味难闻,我想赶紧离开,他却突然说:“你真的没有一点喜欢我吗?”

我不确定那一刻我有没有从他的眼神裏看到一丝清明,我说:“我一直很喜欢你。”

他悲伤地摇头,甚至流下眼泪,说:“根本不是那回事,哪怕只有一点……”就闭眼睡着了。

或许是人喝醉了就都会比较脆弱,我便原谅了他这一次的胡闹。

但我没有想到,这只是一个开始,很快,他做的事越来越过分,直到某一天,被我撞见他在和别人茍合。

被我撞见之后,他才开始心虚,想要挽回,但是已经晚了,我听说,妓女身上容易带一些臟病,潜伏期很长,而且就算治好了也会终生带病。

自此之后,我就不许他再碰我了,甚至,到了最后,他连想要吻我都会被我拒绝,因为我不确定亲吻是否也会传染疾病。

“你真是够了!给你点好脸色就敢对我拿乔了是吗?别忘了我可是你的丈夫!这是你应尽的义务!”他朝我这样吼道。

“你如果非要如此的话,那我们也可以和离,这就不是我的义务了。”我平静地说。

他先是一怔,接着冷笑道:“和离?你舍得吗?我可是她的转世!当初可是你上赶着倒贴我的。”

“无所谓,我只答应过要爱她,没答应过要娶她。”

他听了,震惊不已,见吵不过我,竟然想要强逼我,但是现在我身上的伤已经完全好了,他根本打不过我。

见我软硬不吃,他终于跪在地上无力道:“我承认,是我做错了,一开始和别人接触只是我想要气你,我想看看你对我到底有没有一点喜欢,但是这根本没有用,你根本不在乎,我便想说不如就此试试别人,也许这样就能摆脱你的阴影,可这依然没有用,我真是太蠢了,我怎么玩的过你?你多狠的一颗心啊。别的我也不想多解释,就告诉我吧,要我怎么做你才能原谅我?”

我说:“这不是原谅不原谅的问题。”我将手从他手裏抽出,像是生怕沾染了什么臟东西似的,我说,“而是那些妓女太臟,你身上太臟,我怕你传染我。”

他骤然抬头,说:“你确定只是因为这个原因才不愿意我碰你?”

我点头。

他忽而笑了,说:“要我说,你真是我见过性格第一恶劣的人,明明打的另一番主意,却从不袒露,总用一个接一个借口来掩盖真实的想法,难以想象我竟然会被你这样的人拿捏,真真是愚蠢至极!”

我不吭声。

他忽而起身,转身朝门外走去,外头又下起了雨,他一边走一边说:“我会如你所愿。”

我不明白他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我只是觉得,我们之间走到这步,似乎是快要到头了,我能给他的已经给够了,而他也并不领情,我们之间总是隔着一层无形的障壁。

但是我好像错了,当我生出退意的时候,他又莫名的生出破釜沈舟般前进的决心,他再来找我的时候,浑身都是血。

我吓一跳,问他:“这是怎么了?又去招惹阎是无了?”

他脸上扯出一丝苦笑,说:“阎是无都比我在你心裏特别,起码有名有姓。”说着,他便甩开我的手,非要借助自己的力气站起来,他说,“我换血洗髓了,全身上下的血肉都是新长出来的,现在我已经不是从前的我,这样,你还觉得我臟吗?”

换血洗髓,这是很久前流传的邪术了,听说有些变态爱用这样的法子用在女子身上,这样,女子新长出来的皮肤就如婴儿一般稚嫩,但是这个过程中必然也伴随着剥皮般的痛苦,我已经很多年没有受过身体上的痛苦了,所以我无法想象,在经历这些的时候,他又是怎样受下来的。

我原谅了他,正如我一开始说过的,我只是怕他过病给我而已,应该。

他老实了很多,不再捏花惹草,却还是时不时出去喝大酒,我的底线渐渐被刷新,也懒得再管他喝不喝酒了。

但是,因为经常醉酒,他的身体垮得很快,六十岁左右就已经不行了,就算我用各种仙丹给他撑着也没有什么用。

那一年冬天,他染了风寒,躺在床上久病不起,我预感到和他相处的时间不会太长,便日日夜夜在他身边照拂。

半夜,他突然苏醒,说:“你把长生不老之法告诉我吧,这样我就可以和你长相厮守了。”

我说:“好,等你熬过这一阵子,我马上就教你。”

他却只是苦笑,说:“你还要为了她为难你自己到什么时候?”

我不明白他这话什么意思,无法回答他。

他当晚就不行了,呼吸都变得很弱。

我一直在给他输送内力希望他活过来,天快亮的时候,他短暂恢覆了一点精神,但我知道,这只是回光返照而已。

他趁着那一点清明的时候,他还是问:“我们相处这么多年,你有没有一丁点爱过我?我指的是我,不是她的转世。”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其实在我心裏,他和她都是一样的,只是同一个灵魂的两段不同经历而已,我爱着的只是一个灵魂,无法说抛开一段经历而不去爱另一段经历,但是在他的眼中却不是这样,他固执地认为自己只是一个单独的个体,不是她,或许这边是生命有限的凡人的局限性。

他见我不说话,就自顾自认为自己已经得到了答案,他长嘆一口气,喑哑的声音说:“可以答应我一个愿望吗?”

“你说。”

“不要再找我的来世了,上辈子的我说的话在这辈子的我这裏终结,你以后不要再找我,不要对我好,不要爱我,这就是我全部的愿望。”

说完这话,他就永远闭上了眼睛。

我觉得很困惑,同样的灵魂为何会有截然不同的遗言,上辈子的她让我爱她,这辈子的他让我再不要爱他,我不知道该听谁的,一时间过的非常混沌。

我更觉得困惑的是,明明无论是她的上辈子还是他的这辈子,我都已经很努力地去爱他们了,可是他们依然都觉得我不够爱他们。可若是真的不爱,我根本就不会跟他们产生那么多的联系。

我有时候想再去找他的转世,有时候又觉得要听他的话别去找他。

阎是无是坚定站在不找这个选项上的,我想他的存在或多或少对我产生了一些影响,阎是无总说:“你要是去找他了,你可能开心了,但是他呢?他这种瓜脑袋肯定又想不明白,你又想他痛苦一辈子吗?”

我便真的不敢去找他了,时间久了,习惯了他不存在,我便慢慢淡了去找他的念头。

我在外海游历一圈,不知过了多少年后,又回了蓬莱,阎是无也跟着我一起回去了,现在的蓬莱已经不是以前的蓬莱了,早已经被妖怪占据,不剩道门了,还被阎是无改了名字,叫花鸟岛,他说这样我就不会想起往昔了。

我们在花鸟岛又过了很长时间平静的日子,可是漫长的时间裏,若是不去找些事来做,又确实无聊,人若是不主动去犯贱,那就太无趣了。

那天,我在森林裏见了一只失去父母的小狮子,小可怜见了我就往我身上蹭。

我突然想,我不如就此养个孩子吧?

当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阎是无都惊呆了,但是听说我要养的孩子是那只小狮子的时候,又很快冷静,甚至笑得牙花都要出来了,说:“狮子好啊,狮子可以点化成妖,它到时候可以有无尽的时间用来陪你我。”

但是这无尽陪伴的愿景终于还是没有实现,先离开的,是我。

当腹部中招,感觉到必死无疑的时候,我第一反应竟然是:我要将长生不老的术法留下来,还有很多人需要这个术法,我儿子和他的爱人,还有很多的有情人,他们一定都需要。

我自己都没有想到我会是这么高尚的一个人,也许,人到了快要死的时候才能看清自己的本心吧。

我快要死的时候,阎是无一直在哭,他不在人前哭,只敢偷偷哭,一直求我不要死,说我要是死了他该怎么办呢?

我说还有我们儿子,你可以去找他的来世。

阎是无却说:“找什么来世?人一旦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来世他根本就不会记得现在的我,这有什么意义?”

我没有想到,平日裏开导我那么多的阎是无其实也这么看不清。

我说:“没关系的,你会有未来,你对我只是一时执念,我们的因缘并未绑定在一起,在未来,你会遇到别的让你动心的人,与他人产生因缘,只要活着,你就会遇到很多的好事。”

是啊,人只要活着,就会遇到这样那样的事,快乐的事,悲伤的事,所有的这些,都是我们来人世一趟难能宝贵的经历。

恍惚间,我的记忆突然飞到了久远久远前,那时候,我还是一个七岁孩童,祖母问我以后想做什么,我回答说:“我想和爹爹一样做个修士,想和祖母一样会绣漂亮的衣服,想和母亲一样能画漂亮的画,我还想去外海看看,想要飞天遁地无所不能。”

原来,不知不觉间,我想要的,都已经得到了。

能来人世一趟,我很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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