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将近,
京都细雨霏霏。
御苑的杏花开败了,满地的粉雪也化为腐泥,消失不见。倒是桃花在细雨中开了,一大团一大团,
是极为绮丽的桃红色。
每年的寒食节,
太皇太后都会办一个小宴,
请各家的夫人小姐进宫。
寒食当天家家户户不开火,宫裏也是一样的,故而每家女眷进宫都会带上早就准备好的糕点作为饭食,进贡给太皇太后品尝。
李家的老夫人重病不起,
进不了宫,只让自己的嫡孙女李覃入宫。
宋诣也要来露了个脸,他坐在主位上,
迎着众人的目光,
却显得有些漫不经心,
手裏还握着折子在看,
倒半点没留神在座的诸人。
新帝继位,后宫却还空虚,
不少人家都想着把女儿送入宫。
而今日便是个好时机。
“这糕点是我家令娘跟着江南的糕点师学的,京都不常见,便想着带给太皇太后您老人家尝尝。”说话的永嘉伯夫人,
永嘉伯世子曾得罪宋诣,如今宋诣继位,
自然连忙来巴结。
只是直接巴结宋诣不好看,
便只能迂回一些。
太皇太后心裏和个明镜儿似的,
“除了阿覃带来的糕点,
就属你家令娘做得最精巧,
都拿来给哀家和陛下尝尝吧,瞧着便是极好的。”
两样糕点一起被呈了上去,太后都尝了,讚不绝口,“皇帝,你也尝尝。”
宋诣不置可否,太后便抬手,将李覃那一碟子糕点推了过去。
宋诣合上折子,抬手拿了一块,送入口中,眉眼冷冽不见半分情绪,却抬眼夸讚道:“皇祖母说好,自然是极好的。”
李覃的表情便有些勉强。
有皇帝在这裏,众人难免是有些不自在的,宋诣起身往外走去,“朕还有事,便不久留了。”
等到宋诣离开,殿内的氛围才好了些。
唯独李覃的面色却越发紧张,她抬眼看着太皇太后,触到对方的目光后垂下眼,端起桌上的茶盏的指骨有些发白,却镇静地抿唇喝了一盏酒水。
才抬起脸,对着太皇太后微不可查地点了下下颌。
“臣女有些醉了,想出去吹吹风。”李覃屈膝对着众人行了个礼,姿态从容,“恕阿覃失陪片刻。”
她原本便生得病弱苍白,此时面颊浮着几分熏然的薄红醉意,雾蒙蒙的眸子越发柔软,确实是喝醉了模样,叫人心生怜爱。
这样的美人,从前宁国府又烈火烹油,实在唏嘘。
此时还是仲春时节,算不得温暖,外头含着细雨的风一吹,李覃原有的几分醉意彻底散去,她立在廊庑下,等着远处的小太监鬼鬼祟祟而来。
“三娘子,陛下在白月阁小憩。”
李覃捏着帕子的手收拢了几分,她抬眼看向白月阁的方向,点了点头,“多谢小公公了。”
侍女撑起伞来,李覃行走在蒙蒙烟雨中,一路到了白月阁。阁外守着个打盹的宫人,李覃便走了进去,拨开帘子正瞧见屏风后的榻上靠着个人。
李覃步履顿了顿,没有走过去。
片刻后,她忽然转了身,朝外走去。
侍女猝不及防,连忙跟了上去,也顾不得去检查屏风后面的人。只是动静过大,不过片刻,屏风后酣睡的人的被惊醒,拨开脸颊上盖着袖子。
若是李覃走了进去,便会察觉。
那不是宋诣,而是永嘉伯世子。
李覃拨开帘子冲了出去,眼底不由浮出一点泪花,她知道自己既然身为李氏嫡女,就该为了家族的荣誉不惜一切代价。可当真,要把自己作践到如此地步吗?
她说不出来的恶心,哪怕那个人,是她在闺中恋慕过的宋诣。
宋诣立在假山后,看见李覃冲出去,是有些意外的。
他将手裏看得差不多的折子揣进袖带,唇边轻嗤,并未放在心上,起身朝着寝殿的方向走去,“走吧,暂且饶了她,”说完,却沈沈看了刘成一眼,“朕身边,几时这样好被人算计了?”
刘成满头的冷汗,终于听到宋诣说话,噗通一下跪下来。
“奴婢……奴婢……”
宋诣却不再说这个话题了,狭长凤眼瞇起,指腹滑过白玉佩,“朕该回去批阅奏折了。”
刘成哆哆嗦嗦,甚至腿肚都是麻的。若是永嘉伯世子当真和李覃缠上了,这件事,不说是永嘉伯府和宁国公府该血流成河,便是整个皇宫怕都是要被血洗一遍。
宋诣把永嘉伯世子安排过来,就没想着留下这么多条人命。
甚至可能包括他。
寒食过后,便是清明,宋诣去太庙祭拜完先祖,便启程去黎国。
去之前,始终没有提要将李覃迎入皇宫。寒食过后,李覃便称病再不出门,一连许多日都不在出现在京都众人的面前,一直到宋诣离开京都,才偶尔出现。
黎国在齐国北边,气候稍冷一些。
一路往北走,路上的桃花竟然还初初盛开,再到黎国京都,怕是还未曾盛放。
枝枝回了黎国京都之后,才公布了沈蝉音的身份。白息一直将她藏得严实,除了一直侍奉她的侍女和近卫,没有人知道她之前的身份和处境。
白息只对外说,她流落在了民间,被老妇人养在身边。
黎国的民众都有些兴奋,毕竟,两年之前这位长公主当真称得上是光风霁月,人人艷羡。
枝枝住回了自己的赤霞臺,这是她十二岁的时候,父亲为她筑造的公主府。建造在半山腰上,迤逦而上,出门便能看到满山的云雾。
在早晚的时候,朝霞夕阳的辉光照下来,殿宇辉煌如仙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