饶是沈寒亭,也微微一楞,才稳住情绪。他立刻抬手,将枝枝拉在自己身后,打算迎着宋诣的暴怒。
对面的青年却似乎并不愤怒,只是抓在手裏的布帛被扯碎,他垂着眼看着手裏抓着的那一块布,抬眼朝着枝枝看过来,却堪堪被沈寒亭挡住了。
宋诣幽深疲倦的眼底终于浮现出一丝厌烦。
“枝枝。”他低声唤道。
枝枝的眼泪只在刚刚决堤,此时恢覆如初,她转身出了假山,喊了沈寒亭一句,“兄长,走吧。”
沈寒亭总算是回过神来,他不由看了一眼宋诣。两人年纪相仿,当年又各自是一国储君,只是沈寒亭的父亲励精图治,对他这个储君更是手把手地教导。
宋诣却没有那样好的运气。
齐国先帝沈迷炼丹,朝野上下乌烟瘴气,整个齐国上下乱成一团,贪腐横行。那时候黎国太宗皇帝便说,若是宋诣不成器,他大概便是齐国的亡国之君。
才几岁时,沈寒亭还跟着父亲给他安排的属官和老师学习治国和学问,宋诣便已经奔波在着手处置朝中大小事宜的路上。
人人都说他温润聪慧,清高固执,多少有些不够圆融。
只有沈寒亭觉得,他那副模样不过是装出来的,否则怎么可能就算是和他交锋也半点不吃亏,反而是宋诣要的东西总是能分毫不差地被他拿到手。
如今看来,宋诣只是心思深沈又能忍,偏执极端,极度自卑自负。
“你当真不想嫁人了?”沈寒亭一贯宠枝枝,此时没有别人,便说起体己话来了,“若是不想嫁,也好,朕给你挑些面首,总好过受那些臭男人的气。”
枝枝本来还有些余气,被沈寒亭一逗,差点笑出来,“我哪裏需要面首,不过是喜欢一个人清静罢了。”
“那也好。”沈寒亭侧目看了一眼身后,微笑,“宋诣那人,是个衣冠楚楚的疯子,别看他年纪轻轻便把齐国治理得井井有条,实则是对自己太狠了些。”
枝枝不想提宋诣,垂眼不说话。
“对自己狠的人,对旁人也狠。”沈寒亭看着明显变得敏感内向了不少的妹妹,也恨不得找宋诣算账,“他那种人,天生是要孤独终老的。”
“兄长说得是。”枝枝答了句。
沈寒亭见她兴致不高,暗自嘆了口气,不再说话。
刚刚枝枝试探谢忱,对他和楚亦也变得疏离了不少,可见她如今即便又有许多人撑腰,怕还是惶恐不安。有时候一个人是否自信,并不看他身后有什么凭靠,看的是心中是否对自己自信。
枝枝流落在宋诣身边做妾,也不知被多少人打压羞辱过。
“宋诣欠你的,哥哥帮你讨回来。”沈寒亭揉了揉枝枝的脑袋,有些头疼也有些生气,“以后不要自己动手打人,你从小养得娇气,手也娇嫩,若是手打疼了怎么办。”
枝枝便被逗笑了。
沈寒亭却还是一本正经,“宋诣那人脸皮这样厚,想来皮糙肉厚,还是须得兄长拿着刀去收拾,才算是叫他吃苦头。你这两巴掌算什么?委实便宜了他。”
枝枝心头升起一点暖意,笑了笑,“兄长回来了,我便再也不怕了。”
“走吧。”沈寒亭微微一笑,伸了个懒腰,他这几年一直蛰伏着,也压抑了许久,“当过些日子,我便要去一趟齐国,谈一谈给齐国通石油的交易。”
枝枝有些不解。
“带你过去,当初欺负你的,总不只是宋诣一个人。”沈寒亭抬脚进入正殿,侍立在门内的侍从连忙上前,他摆了摆手交代道,“将我给长公主准备的圣旨取来。”
枝枝起身要拜,被沈寒亭一把拉起来。
“外头装装便得了。”沈寒亭接过来,自己摊开来给枝枝看,笑起来,“拿了这道圣旨,以后无论遇到什么,便如朕亲自到场。”
“哥哥真好。”枝枝瞇眼笑了笑。
沈寒亭松了口气,看着少女弯如月牙的眼,才觉得当初可爱软糯的小妹妹回来了,“当年是谁说只要有人敢欺负你,立刻来找我给你欺负回去的,嗯?”
枝枝接过圣旨,放进袖子裏,“如今不就来找哥哥了嘛。”
两兄妹说说笑笑,侍奉在外的宫人也欣慰起来。
……
宋诣没有继续留在宫裏。
今日这场宴会,本就是来辞行的,他并不适合在这个时候留在黎国。只是枝枝如今是绝对无法带走的,要如何做,他还需要从长计议。
三日后,齐国的仪仗离开黎国。
积压的政事实在是太多了,宋诣匆匆回去,不眠不休地处理好政事,才收到了派出去的人的消息。
宋诣这才从奏折堆中抬起头,“刘成,准备好车马,朕要亲自去一趟西夷。”
刘成连滚带爬,“陛下,您就让老奴省点心吧。”明明从前十几岁的宋诣沈稳从容极了,做什么都极为理智克制,就是朝中那些老油条都摸不透他的想法,如今倒是越来越胡作非为起来了,“如今西夷野心勃勃,就瞅着机会攻打我们和黎国,您作为一国之主还要去那混乱地盘?”
宋诣当然不会蠢到如此地步。
他指骨屈起,一下一下搭在桌案上,眉间皱褶深沈,“可那裏,非朕去不可。”
“有什么是……”刘成忽然不说话了。
宋诣早就派出去人去寻找西域一样迷药,可以祛除极深的疤痕。枝枝的脸之前被划得太深了,虽然宋诣找了最好的药膏,却还是留下了痕迹。
在黎国时,也是在伤疤处画上了斜红才遮盖住。
这件事,说到底也是宋诣的心结,刘成也不好说,只好沈默下来。西域传过来的消息上说,说是有一味药草,需要以求药之人的丈夫或是妻子的心头鲜血日日浇灌,才能长出能入药的血色花蕾。
这法子比巫蛊之术还要邪乎,只是为了祛除伤疤,这也实在是……刘成都觉得宋诣疯了。
“朕是疯了。”宋诣放下手中的奏折,揉了揉太阳穴,喃喃自语,“可朕再也找不到任何一味药,能将那样重的一道伤疤祛除。”
刘成便不说话。
那道伤疤虽然算不得特别长,却很深,哪怕是画了斜红从侧面看也是触目惊心的。
“快马加鞭,不过三日,朕会处理好一切。”宋诣说完,又继续去批阅奏折。
他从当太子时政事便是他处理,如今朝中大臣和他的默契早已起来了,段时间没他不在也影响不大。何况宋诣的效率极高,不过半月,便将手裏积累的事情和要提前安排的都处理好了。
然后便启程,私下去了西夷。
黎国使者的信先到了京都,这才辗转又送到了宋诣手裏。
沈寒亭亲自来了齐国,想要和宋诣洽谈将黎国的石油卖到齐国来。这桩生意极为重要,几乎可能会影响四国之间的大平衡,刚刚到西域的宋诣便改变了主意。
他带上了那棵还没开花的药草,以及西域的神医玉先生,调头回了京都。
那棵药草长得平平无奇,玉先生却宝贝得很。
“老朽活了这么多年,总算是在有生之年能看到这药草开花了。”玉先生看着宋诣,“不过,我父亲曾说,或许一个人的血放干凈了都未必能催出花蕾来。”
“为了一道疤痕,值得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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