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着几日没睡好,宋知秋这一觉睡了个昏天暗地,醒来的时候日头已经挂的老高。衣裳也没正经穿只披在身上,打开房门看见白芷坐在院子裏晒着太阳,脸上盖了本闲书,茶炉冒着白色的雾气在空气裏飘着一股清香。
宋知秋靠在门上,笑逐颜开。
"醒了?"白芷一动,书本从她脸上落了下来,正好掉在她手裏。
宋知秋走过去将茶炉从炭火上提了起来,给白芷的茶碗添满,又拿过她手裏的书本翻了几页,笑道:"怎么看这本?这个结局不好,太苦情,人生苦短看故事当然要挑圆满一点的来看才是。"
茶煮到正好,味清不涩。
白芷一杯茶饮尽又添满,拿过宋知秋手裏的闲书找出看到的那一页折了片叶子夹住。起身抖了抖身上的落花,面无表情地道:"既然醒了,收拾收拾准备上路吧。"
被白芷突如其来的冷冰冰的态度整的一楞,宋知秋摸着鼻子道:"在下可是有什么地方惹了白姑娘生气?"
白芷刚走了两步,听见她这话微微一滞,没回头只说了句:"没有。"
白芷倒不是生宋知秋的气,只是…昨夜裏宋知秋靠在她怀裏睡的香甜,她却瞪着眼睛难以入眠。
原本,她只当她是个不学无术的下流胚,可下流胚在一夜之间变成个女娇娥,这个女娇娥竟然还是江湖中令人闻名丧胆的鼎鼎魔头。她只是奉了师命下山为程素馨了一桩心愿,却阴差阳错的卷进一些不必要的纷争裏,一桩桩一件件的让她跟宋知秋越走越近。
白芷从小没的朋友,所以对于宋知秋她有时气恼又有时心疼,感觉覆杂的她自己都有些理不清晰。虽说凤门中人实在不应与魔教的人走得太近,可她心裏又隐隐的觉得自己已经算不上什么凤门中人。结果,白芷有些一根筋的脑袋裏打了几个结。一是她觉得跟宋知秋之间走的似乎太近了些,二是她觉得万一有那么一天她们执剑对立又该如何自处,三是这桩事了之后她是要回凤门刺杀白云谷的,若是她有个什么万一她总觉得宋知秋会难过。
或许,会很难过。
白芷不愿见她难过,或许如同早上那会儿左使说的那般,与她保持些距离,才是最好的。
早上的时候,白芷怕练剑声吵着宋知秋,提了月影去了宋知秋钓鱼的湖边。一趟剑走完,气还未收看见左使拍着手款款而来。
白芷拱手见礼:"顾左使。"
顾言清回了礼,细细打量了白芷一番,才笑道:"白姑娘有礼了。"又指了指建在湖心处的凉亭,道:"白姑娘晨起舞剑想必累了吧?在下想请白姑娘饮杯茶不知白姑娘赏脸不赏脸。"
白芷一怔,揣测这个顾左使大概是有什么话想要对自己说,于是一额首:"顾左使客气了,白芷盛情难却。"
落座,焚香,泡茶。
顾言清很讲究,泡茶的一应器具皆是上好的老紫砂制成,素面的圆肚壶配着两只精巧雕花的茶杯。
焚香的铜炉上镂空的鸢尾花裏袅袅薄烟腾起,散出特制药香的清甜香味。
顾言清将白芷面前的茶杯斟满,噙着丝笑意,缓缓而道:"听闻白姑娘乃白门主的高徒,年纪轻轻却得了白门主一身真传的凤门武艺。"
白芷客气道:"顾左使谬讚,家师与我早已算不得凤门中人。"
顾言清似笑非笑地:"方才见你舞剑如行云流水飘洒轻快,将来必成大器。当年虽说有些变故,可江湖上还是将白风当作凤门门主的。"
白芷接着客气:"顾左使真是言笑了,凤门白风早已在八年前葬身云顶峰,这世间哪裏还有什么凤门白风,承蒙一些故交记挂罢了。"
顾言清抬手做了个请:"这茶温正合适,白姑娘试试如何?"
白芷举了杯子细细的啜了口:"顾左使的好茶我喝实在有些可惜了。"
顾言清的茶是好茶,清香四溢回味甘甜,可白芷就是能隐隐的感觉到对方那张无懈可击的笑脸后面带着的莫明的敌意。
一杯茶尽,白芷站起来举手告辞。
顾言清没说什么,只是看着湖裏金色的几尾鲤鱼摆动出一条浅浅的水痕。
白芷走出五十步开外,才听他道:"白姑娘可知宋知秋的过去?"
白芷停了下来,转身与顾言清隔着长长的一段距离互视。
凉亭裏常年备着鱼食,顾言清取了来丢了一把到湖裏,看着争相抢食的锦鲤淡淡道:"我想,她那个性子应该早就对白姑娘知无不言了吧?那白姑娘也是明白,她那个性子总是不顾自己,却紧着身边最重要的人吧?"停顿了一下,像是自言自语的说了一句:"总为了重要的人不顾一切的。"
白芷垂着眼,有点儿不明白顾言清说这些话的用意。
顾言清继续言道:"可白姑娘始终是凤门中人,尊师这次出山难道不是为了重掌凤门而来?"
白芷闻言猛地抬起眼皮,现在她似乎是听出一些意思来了。
见白芷不答话,顾言清不在意的笑了笑,依然自顾自的说着:"凤门,江湖名门正派。初映宫,乃魔教之首。白姑娘可曾想过,也许有朝一日你们终将兵刃相见,至死方休?!不是也许,是必然。"
顾言清一字一句的如千斤沈重敲打在白芷心头,她如何不曾想过?她只是不愿去想罢了。她只是觉得突然有这么一个人在自己左右,时而聒噪个没完时而安静的如同天边弯月,原本单调的日子突然就爽朗了起来。可如今一直隐隐缀在心头的忧虑被顾言清就这样说了出来,再也忽视不得。
白芷脸色不由得泛白,声音却平稳地跟面色截然相反:"顾左使的意思是我与宋知秋必会有一人不得善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