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汽修厂用某种仪器修理车轴的声音总是锐而刺耳,听了没多久,席至便觉得两耳嗡嗡。
但没办法,他还是得灰尘扑扑地继续站着,听这段嘈杂的工具乐,只为等老板检查完陪了他快两年的黑色摩托。
然后老板开出一个双方都满意的价钱。
在算账的间隙,他点了根烟,还分了根给老板。
老板没空用打火机将其点燃,因此只是别在而后,手裏的笔点着一本单子,说:
“七成新,我们这裏还能给你个两万。”
席至看着自己的摩托车,想了会儿,这已经是他在清城各个汽修厂,二手车厂问了一天,得到的最高价。
原本他还想把零头还高个几百,但劳累一整天,实在说不动了。
他默然点了点烟灰,颔首说:
“好吧,两万也行,别忘了,给我开张票据。”
“没问题。”
老板应下,很快指派员工将席至的车开往厂内,一面领着他到办公室去开发票。
领了一张发票和两万现金出来,他先到银行将钱打入了冯洲卡裏,出来时孑然一身,却轻松不少。
当初买下这车时,花光了他高中三年攒的零花钱,从没想过,会在这种时刻再将它卖出去,连带着头盔一起。
他自嘲地笑了笑,想再抽根烟,从口袋裏摸出烟盒时,晃了晃却只听见打火机晃荡的声音,连烟都不剩了。
正在他思索是搭公交还是走路回家时,电话响了。
他接起,闻风的声音立即传来。
她在电话那头说:
“餵,听得到我吗”
他低低应了声嗯,静了会儿,他问:
“干嘛啊这么晚打电话过来。”
闻风似乎听到他那边有车快速驶过的声音,不免奇怪问:
“你还在外面吗”
她躺在床上,翻身看了看床头柜上正发光的闹钟,时针已快走向数字十二。
席至却否认了,说:
“不在啊,我在家裏。”
“哦,”闻风应下,但仍有些怀疑,
“那我怎么听到车声啊”
席至走着回她,担心穿谎,忙调转方向拐进了路旁灌木围着的公园小道,同时说:
“窗外的声音。”
闻风相信了,顿了会儿,她说出打这通电话的目的:
“今天我爸来看我了。”
“然后呢”席至找了张长椅,弯身拂去落在椅子上的几片枫树叶后,他坐下,继续说,
“那你应该很开心才对,怎么听你声音你好像不太高兴”
闻风从床上坐起,看着无灯下黑暗的房间,目光怃然。
郁闷了会儿,她说:
“我爸想带我出国。”
“出国”
“嗯。”
席至静静看了会儿公园的夜色,也是隔了许久,才问:
“为什么突然要带你出国”
“他想带我去那边学画画,他说……那边有更好的老师和更多锻炼的机会。”
席至了然,他点点头,又问她:
“你自己想去吗”
闻风不说话了,眼睛渐渐习惯黑暗,将房间裏陈列家具的轮廓尽数依稀辨得。
她的床头灯,玻璃罐裏的九百九十九颗纸星星——她花一个月在语文课上折的,衣柜和书桌。
想到要离开,而这些东西全都要被留下,她心裏就生出百般不舍。
对不具生命力的物体都尚且如此舍不得,那便更不要说离开妈妈,离开他……
她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哽咽住了。
她深呼吸好几次,以为情绪平定,再睁眼时,却有眼泪顺着脸颊流下。
隔着话筒,席至听见她的啜泣声,发觉她哭了,他有些慌,
“怎么啦怎么哭了”
“不知道,我不知道,”闻风摇摇头,抽噎了会儿,
“我不知道自己想不想出国……我舍不得你。”
席至出声安慰她:
“我知道,先别哭了,好不好”
闻风擦了擦眼泪,连连嗯了好几声,再说话时,仍带着哭腔,
“你如果不想让我去的话,那我就不去了……其实能在画廊上班也挺好的。”
席至没说话,良久,才再度发声,回她:
“我也不能干涉你的选择啊,你如果想变得更好,那出国肯定是最好的选择。”
“你的意思是,希望我走咯”闻风语气裏流露出几分委屈。
“我不是那个意思,”席至无奈,他不想再在这个话题上纠缠,便转移话题道,
“你就为了这个,一直没睡”
闻风点头,
“嗯,一直想这个事情,就一直不想睡觉。”
“我也是。”他突然说。
闻风不懂他的意思,
“你也是什么啊”
他语意停顿了会儿,说:
“想你想到睡不着啊。”
“是嘛,”闻风得了这句话,心情稍有好转,她嘴角不知不觉上扬,
“真的是想我吗你不是哄我的吧”
“骗你有意思啊”他反问。
闻风顿觉心情舒畅不少,于是她再度躺下,用棉被裹住自己,一面对着电话说:
“席至,你哄我睡觉吧。”
“怎么哄给你讲冷笑话啊”席至说着,自己反倒笑了。
冬夜长风不断,但幸好动静不大,呼啸未成,只是裹挟着落叶从空地卷过,带给他阵阵寒意。
他缩了缩肩膀,越发觉得冷,于是将卫衣的帽子盖在头上,顺手将抽绳系起,以抵御寒风。
闻风点着下巴,想了想之后,说:
“唱歌给我听吧,我喜欢听你的声音。”
听她说完,席至忽然想起他送给闻风的那盘磁带,他想说自己的声音在那之中,有很多。
但最终还是没提起,他点了点头,答应她说:
“好吧。”
他的声音传来,让闻风觉得,一瞬之间,他们的距离那样近。
仿佛闭目睡在同一个枕头,又好像躺在同一片沙滩,他头枕在自己的胳膊上,嘴裏在低声吟唱,邓丽君的《甜蜜蜜》。
歌词是,让人沈醉的,
“在梦裏见过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