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栀坐进马车时,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发颤,她用力阖眼,想让自己忘记那个感觉,但很难,她知道自己一定很怪,也知道知道自己失了礼数,但她还克服不了……
傅婉坐在沈栀身旁,难得有些小心翼翼:“沈姐姐,你没事吧……”
沈栀用力平覆呼吸,呼了一口气:“抱歉……”
这一夜,沈栀睡得很晚,安神香不管用了,耳侧边蛙鸣时远时近,她在榻上辗转——
自那日晕倒后,沈栀的身子一直不见好,大夫换了一个又一个,却半点不见好,药香弥漫了很久,长宁伯府裏也渐渐多了传闻,说是大夫人惹上了臟东西,才会久病缠身……
老夫人最不待见这些,每每沈栀去请安,皆是横眉冷对,直到一回做梦,老夫人被沈栀一袭白衣惨白的模样吓得心悸,忙叫江湖道士去沈栀屋中做了法事。
在那之后,沈栀不敢请大夫了,冬羽劝她,她总道怕给府裏惹晦气,不敢请大夫也不敢让府裏出药钱,自己的嫁妆全贴进了药裏。
但病着也有病着的好,祝纭欢来找她麻烦的次数少了,沈栀偶尔也有清闲的时候,看看书,作些画,天气好身子好时,还会在院子裏放风筝和插花。
沈栀病了大半年,院子裏架起了花圃,坐在屋前回廊下,能闻到花香阵阵,看到粉蝶翩翩,除却祝纭欢来闹过一回,踢坏了好些花,日子清凈。
康平远也来过两回,但鲜与沈栀打照面,有一回沈栀放风筝,无意往假山那瞥了一眼,刚好见着康平远站在那儿看她,但一和沈栀对视上,康平远便像被抓包了似的,脸色瞬间沈了下来,然后灰溜溜地走了。
再一回是她在窗边读诗,沈栀体弱,精力不佳,看了没一会儿就睡着了,日暮影悠悠,麻雀落檐头,她恍惚睁眼时,康平远正站在窗子外看她。
也是从那日起,沈栀再也没在窗边打过盹,冷不丁睁眼看到一个人直楞楞地看着她,能教她七魂丢了三魄。
半年的日子不长,祝纭欢有了身孕,脾气也愈发大,花粉过敏说得就得,沈栀一院子的花全烧没了。
没了消遣,沈栀的身子每况愈下,夜裏开始沁血,浑身的骨头越来越硬,也越来越沈,她的精神愈发不好,不能养花,也放不了风筝,沈栀看着冬羽在院子裏晒书卷,一坐便是一天。
又一月后,长宁伯康献忠病逝,吊唁席上云雾遮蔽月色,偌大的长宁伯府闹哄哄的,进进出出皆是前来吊唁的人。沈栀一身丧服,鬓边一朵白花,垂眸敛眉的模样很是憔悴,她比三年前瘦了很多,守灵守了七日,被人扶起来时,连路都走不稳。
冬羽端了汤药炉进来,小心放在案几上,温声劝夫人吃药。
沈栀闻着苦味,微微蹙了眉,趴在案上假寐,半阖着眼睛:“……等会儿再喝。”
冬羽也没急着劝,药烫着,确实得晾一会儿再喝:“奴婢去给夫人讨两块蜜饯来。”
沈栀挥了挥手,打发她去。
屋门“吱呀”一声轻响,夜色与月光溜了进来,又一下溜了出去,沈栀半寐不寐,突然——
屋门被人重重地推开,康平远醉醺醺地闯进来,他的脚步声,喘息凌乱,碎碎嚷嚷地叫她的名字……
沈栀忙起身,轻唤了他一声,但康平远没应,步子凌乱地往她这儿来。沈栀没由来地害怕,她后退,后退,一下子跌在了美人榻上。
康平远一把扯开她的领子,凑上来亲,粗重的气息全洒在了她的侧颈上。
沈栀吓坏了,抬手给了康平远一巴掌,清脆的一声响,让屋裏静了一瞬。
她语气都在颤:“伯爷,才走……”
他们自大婚那日就没圆房,康平远掀了她的盖头,把她赶了出去,她在卧房外蹲了一夜,大红婚服上金线交缠成的并蒂莲,在盛夏一夜的凉薄裏开成了残花。
康平远被沈栀这一下打蒙了,半晌没回过神来,下一秒揪住沈栀的衣领,把人直接撞到了后面的墻上,“咚”的一声,沈栀眼冒金星,鬓边的白花掉了下来。
“你最好给我乖一点!”康平远身上的酒气急冲冲地扑面而来,开始撕沈栀的衣裳,沈栀双手用力推拒,可她那点力气在康平远面前根本不算什么,不合时宜的冷佛香夹在酒气熏天裏,令人反胃。
“夫人——”
冬羽端着蜜饯进来,骤然看到这场面,手中的漆盘掉了下来,“哐当”一声,惊醒了夜色。
丝帛破裂裹着挣扎,沈栀难得失控的神色,康平远不喜欢沈栀吵,捂住她的嘴,她慌乱地挣扎,呜咽裏夹了泪,冬羽上来拉人,康平远一脚便把她踢了个跟头,冬羽也在哭,长宁伯头七都还未过!
然而冬羽在意的从不是礼教规矩,她只知她的姑娘不愿意,她扑了上来,抱住康平远的腿想把人扯开,康平远气急,他以为沈栀温婉,不会像祝纭欢一样歇斯底裏,可今晚的沈栀显然不是那样,她也会吵,也会反抗自己。
康平远愈发心烦,目光也越发狠,往冬羽心口上狠狠踹了一脚,扬手打翻了案几上的药炉!
那药炉是直接从炭火上取下来的,莫说裏面的药,便是药炉都滚烫得不行,泼在冬羽的脸上,瞬间红了一大片!
冬羽失声尖叫,沈栀也慌了,使尽全身的力气把康平远推开,滚下来,挡在冬羽面前——一主一仆倒在康平远脚边,一个衣衫凌乱,一个脸色赤红,沈栀双眼都肿了,一只银钗抵在颈边,划开的口子,鲜血直淌。
康平远被冬羽那声惊呼叫醒了大半,喘气声很沈,他站得很高,低头看着地上的两个人,片刻后,发洩似的抬脚把地上了药炉踢开。
“哐当”一声——
沈栀惊出一身冷汗。
天亮了。
七夕当日,京城各处的灯会、庙会、青苗会热热闹闹地办了起来。
福荣大街上的花灯遮住了天光,映出一地的五彩斑斓,并肩而行的小郎君和女娇娥面上皆是一层淡淡的粉意,二人提着灯笼,在小贩们的夸夸其词裏各自羞红了颜色。
沈栀今日穿了一身春梅红留仙裙,步生莲花时裙摆间的白梅若隐若现,缀白的梅花点晕了春红的典雅,衬得沈栀钟灵毓秀,明艷动人。
沈栀刚从门边出来时,家中的几位哥哥弟弟皆是有片刻的晃神,可惜沈栀视若无睹,自顾自的上了马车。
今日风大,冬羽去给拿斗篷了,她掀开车帘接过时,看到了许久未见的沈静瑶。
沈静瑶瘦了很多,面上是脂粉也遮不住憔悴,身上的襦裙也不再是从前偏好的大红大紫,粉绿的对襟,垂挂髻上的绿珠步摇皆让她素寡。
沈栀看她,她也看沈栀,两人对视的一瞬,沈静瑶身形一顿,而后像没看见她一般,上了马车。
那日从秋荷院出来,沈栀特意让冬羽悄悄溜进了沈静瑶的园子打探消息,听秋荷院的下人议论,说二姑娘整日把自己关在房裏是要写书……
沈栀心裏暗暗猜到了什么,收回目光,一副藏有心事的模样。
这可急坏了冬羽,姑娘连着两日没睡好,眼下乌青青的,看起来弱不禁风,好像风大些,就要把她的姑娘吹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