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栀讚同地点了点头:“康镇抚的传奇在京中大街小巷确实广为流传,连茶楼的说书先生都出了话本子,既然康镇抚提起这事,沈栀好学,不免想多问几句,当初益州大捷,大将军江彧鸣金收兵,已是要议城下之盟,为何康镇抚突然激进赤水峡关?我一个女子亦知穷寇莫追的道理,不知是什么让康镇抚有了此等决策?”
“那自然是……”康平远张口就要答,却又生生停住,冷汗忽生。
京中盛传康平远射艺惊人,说他一箭三雕直取东胡将军的眼睛,但却没人想过时间问题。雍王犯乱,益州守备临时编入江彧军中,军中只能有一个统帅,大帅鸣金收兵人人皆知,康平远却不管不顾骤然出击,这是贪功,还是违抗军令?亦或是别的什么可能?
康平远的心忽然乱了,当初他带着三千轻骑夜渡赤水,带的全是自己的亲兵,以排查敌寇的名义去的。后来班师回朝,皇上密函来得倏然,康平远还未反应过来,当初那些陪他夜渡赤水的兄弟一夜间被屠尽……康家的荣华富贵是用三千条人命换的。
皇上当初就警告过他,若是说出去,便是杀头之罪……
康平远对着沈栀这张好奇的脸,眼底尽是恐惧,险些说漏了,他背手擦了擦不存在的汗,只能装傻:“京中的话本多有夸张之词,沈小姐听个热闹便好……”
“原来是这样……”
康平远颇有几分自己打自己的脸的感觉,他最仰仗的成就,在自己的一句话间,忽然一文不值。
沈栀继续问:“那当时的情境到底是如何?”
“额……打打杀杀的场面,血腥气太浓,沈小姐还是别打听了,咱们继续求学论道。”康平远尴尬地转着话题,但他很明显地看见,沈栀眼底对他流露出来的轻视,这让他想起了那个夜晚的耳光,不重,但是很响。
“攸宁近来都在求学,可看了很多书,终究是不得章法,不知沈小姐是否愿意到府中做客,你们两人一道学习,说不定可以相互精进……”
沈栀抿了一口茶:“旗鼓相当才能相互精进吧。”
康平远骤然蹙眉:“你说什么?”
旗鼓相当……
这话基本是在明面上说康攸宁不如她了,康平远的眼底愠色非常,他所感觉到的尖锐不是假的,沈栀真的在看不起他!
她一个闺阁小姐,她怎么敢这么狂!
沈栀很浅地笑了一下:“我听康姑娘在殿中问答,尚且不能自如,这一上来便要讲学问道……倒是不必请我,京中的私塾先生我倒是可以引荐一二。”
康平远顶了顶后槽牙:“可我就要沈小姐亲自教导呢?”
“那只能请康镇抚恕我不奉陪之意。”沈栀说这句话时,藏在桌下的手都在颤,可她的面色丝毫不动,她不能怕。
康平远不满之色溢于言表:“沈小姐可知,你的二伯母已经把你的庚谱和玉佩给了我们长宁伯府,我是你的夫君,你竟敢对我说这么说话!”
“且不说我不知与康镇抚的婚事,便是终有一日我嫁进了长宁伯府,我不愿意的事,便是不愿意,谁也不能逼我。康镇抚,身为一个男子,对一个尚未出阁的姑娘恶言厉色,是否太失仪容了些?”
“仪容?”康平远笑了,“古语讲三从四德,三小姐的仪容又在哪裏?”
“我的仪容往后自有人教导,但不管是谁,都不会是康镇抚这样的人!”
沈栀的话与脑海中的那句话重合在了一起——
“你凭什么管我!我嫁给谁都不会嫁给你!快把我放了!我要去找王禄!”
“住嘴!”康平远倏然站了起来,伸手就要上来抓沈栀的手。
沈栀连忙躲开,冬羽和冬雀齐齐挡在沈栀的身前,高声道:“此处是丞相府,还请康镇抚自重!”
“往后自有人教导是什么意思?沈小姐许配给了我,还想嫁给别人?”康平远目露凶煞,目光死死盯着沈栀,还没等她回答,“你这辈子都只能有我一个,生是我康平远的人,死是我康平远的鬼。”
沈栀站在康平远眼前,比前世站在他眼前的最后一刻更有气势,可今日,她不再是那株秋海棠,她是自己的铜墻铁壁:“康镇抚今日失仪,妄言了,既然如此,丞相府不便招待,冬雀送客。”
康平远盯着沈栀的背影,目眦尽裂,最后在冬雀一声又一声的“请”中,拂袖而去。
冬雀送他出了垂花门,便告辞了。
康平远没人盯着,压抑的怒气火冒三丈,把熊奔手中的礼盒一扫在地,还是觉得气不过,抬脚踹向了丞相府的大门——
“啊!”一声尖叫顶撞了康平远的怒气。
康平远愠色非常,目光落到了发出声音的女人身上。
“别杀我!别杀我!求求你了!别杀我……”那女子一身浅橙色襦裙,吓得跌倒在地,一直往后退。
康平远浓眉微抬,朝她近了一步:“沈二小姐?”
“别杀我……别杀我……放过我吧……”
康平远眼珠转了转,蹲下来,觉得有趣:“我与沈二小姐非尝见过,你怎么这么怕我?”
沈静瑶用最后一点理智思考,慌乱地摇头:“未见过未见过……”
“是吗?”康平远瞇着眼笑了起来,双手交迭在膝上,“既然如此,本镇抚请沈二小姐吃碗鸡血,你不介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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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1原句出自:陆游《冬夜读书示子聿》:古人学问无遗力,少壮工夫老始成。
2:没找到确切出处,有说《西游记》,有说《韩夫人题红记·花阴私祝》,有说《市林广记》,总之不是作者原创。
还有就是冬至快乐!记得吃汤圆还有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