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春院的一间厢房内,琵琶勾弦,曲调声声,唱词绵绵。
青红纱帐裏,烛光倒映出浓稠的纸醉金迷来,白狐金丝氍毹铺陈一室,可见奢靡,脚踝上系着银铃的舞技,腰肢曼妙,借着动作,醉倒在一个又一个温柔乡裏。
没过多久,外头推门而入,传来一道轻嘆:“怎么今日,春红姑娘的曲调听起来这般忧伤?”
“哈哈哈哈,皓谦来了!”说话的贵公子从舞技的颈香中抬起头来,“皓谦你可来晚了,”啧啧嘆了两声,“我们的春红姑娘,今日,怕是春心错付了。”
闻言,抱着琵琶低吟浅唱的红衣女子忧伤地垂了眸,唱道:“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1……”
这可把申皓谦逗得来了兴致,催促道:“王禄,你可别卖关子了,有话直说!”
王禄扫了榻上的人一眼,慢悠悠道:“咱们王爷找到他的心上人了,说是以后都不来宜春院了!你可好好珍惜吧,以后寻他,都得上靖安王府去了!”
江谏躺在沈香木阔床边,任他们调笑,心情颇好的哼着小调。
申皓谦长长地“哟”了一声,朝着江谏吹了声口哨:“说说呗,哪家姑娘被你这个风流浪子看上了?这还真是倒八百辈子血霉啊。”
王禄比他们大点,主持公道:“真是的,你到底会不会说话,咱们王爷,风流是风流了点,但温柔多情啊,哪个姑娘受得了这种温柔攻势?”
“也是。”申皓谦讚许地点了点头,“连咱们京城头一朵的娇花——春红姑娘都被王爷掠走芳心,还有哪家姑娘会不喜欢咱们王爷,要我说,怕不是下个月,就要收到靖安王府的婚帖了……”
王禄摆了摆手,笑吟吟道:“莫说莫说,再说,春红姑娘就要伤心了。”
这二人你来我往地说笑,把春红逗得脸红,一曲琵琶都弹错了好些个音,江谏翘着脚在榻上待了一会儿,听不过去了,把人赶走:“行了你们,早点走。”
申皓谦更乐了:“哟,靖安王忍不住了,行行行,咱不打搅江公子和春红姑娘春宵一刻。”
“说的是,兄弟怎么能给兄弟拖后腿呢,有点眼力见,走走走,皓谦,咱们下楼吃酒去!”王禄拥着美人出门,另一只手搭上申皓谦的肩,活像江湖兄弟。
几个人走到门口,忽然听到江谏说:“慢着。”
“怎么了,我的大王爷?”
江谏把脚翘在桌上,眉宇间的调笑露骨:“你们下去的时候,帮我把春柳叫上来。”
“哦哟!玩得野,玩得野。”申皓谦拍了拍王禄的胸脯,“还是靖安王会玩,贼带劲。”
“就你来得晚,方才王爷在楼下英雄救美的场面你是没见到,就那个春柳,听说还是个雏呢……”
越发下流的谈话声渐渐远去,吵人的家伙儿终于走远,屋中安静了没一会儿,便听到叩门声。
春红立马放下琵琶,过去开门,见到是春柳,连忙把人拥进怀裏,不多时,两个姑娘站在门边抱头痛哭。
江谏无心看她们,坐在窗边剥花生吃,一段紫色云纹衣袂随着动作垂下,衬着天边月色,无边潇洒,他的动作干凈利落,即使是这种流俗的动作,也做得矜贵。
春红和春柳跪在江谏身边,叩了首:“多谢靖安王殿下。”
“不必多礼,你既然替我做事,你的事我自不会不管。”
话虽如此,可春红还是带着春柳结结实实地给江谏磕了三个头。
春红和春柳本是亲姐妹,二十年前,夔永两州豪绅吞地严重,致使当地百姓流离失所,民不聊生。春红和春柳的爹原系夔州知府中一小吏,因见不得官绅欺霸乡裏,知府无作为,便拿着一本《大诰》入京,越诉上告。
只可惜入京一路艰辛,两个女儿在路上被人伢子拐卖,春红进了宜春院成了女倌,春柳则被卖到一个大户人家做了丫鬟。
日子虽过得艰难,但好歹算是平静,不曾想府裏的大夫人见春柳长得颇有姿色,竟要把她嫁给一个七十岁的老头冲喜!
春柳逃了婚,躲到了宜春院,没几日就被宜春娘发现了,她念春红是院裏多年的老人,也没多说什么,留春柳下来,做个浣洗丫头。
今日,江谏来时,春柳正被人调戏,那位官人硬要春柳陪客,是江谏出手,制止了那场纠缠。
“你在京城哪户人家做事?”
“……刘家。”春柳垂着头,不敢放肆,“奴婢是被人拐卖的,连卖身契都没有,王爷不必忧心……”
江谏又剥了一颗花生,换了话题:“最近京中有什么大事吗?”
一听谈到正事,春红立马神色肃然,先是说了之前江谏让她查的,刘家醉仙居的生意,再便是张孔两家的婚事,说到的最后一点,让江谏神思一顿:“兵部尚书府的小儿子和张右丞的孙子打起来了?”
春红微微颔首:“为了一个技子,两个贵公子约了一场马球,说是胜者,谁抱得美人归。”
听起来是有那么些许幼稚,一个技子再如何绝色,也不可能嫁进高门大户裏做姨娘,但兵部尚书,是当朝容妃娘娘的母家,张右丞又是明面上临仙阁的东家……
江谏轻挑了眉:“春柳若无处去,可以去临仙阁找芙蕖姑娘,到时你便说,是我让你去的,她自会明白……”他还没说完话,透过窗子,看到了街道上一个熟悉的身影,这一眼,害得他险些从椅子上跌下来。
春柳还在谢恩,但江谏心裏只有一声糟糕,不知当讲不当讲。
此时的福荣大街,正是夜市纷乱的时候。戴着面具调笑嬉戏的姑娘和公子,还有牵着孩童买风车的一家三口,整条大道上熙熙攘攘的,热闹非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