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栀伏在马车窗边闭目养神,夜风吹过鬓发,凌乱的不止青丝,还有心绪。
从第一次见面,她就知江谏不是一般的风流浪子,他眼神与气势裏的冷意,不是寻花问柳的酒气能涵养起来的。潋滟的桃花眼裏,藏着探究,突如其来的心意背后定是别有所图。
但这些都不是沈栀在意的。
马车碾过石子,咯噔一跳,碌碌许是归途。长风吹过枫红,蝉鸣不来,簌簌便是晚声。
夜裏,沈栀坐在暖阁看书,忽的膝上一重,生姜慢慢悠悠地踩着步子窝进她怀裏。它的毛长了,沈栀被她窝得暖暖的,但却难得有些心烦意乱。
没过多久,她就把猫托上了肩,拿着帕子,把生姜赶上了称。
生姜有些不安地喵叫,却一下被沈栀按塌了耳朵,沈栀蹲在它跟前,小声地打着商量:“十二斤了,可以把你送回家了。”
翌日,沈栀赴约往裴丞府上去,出门时特意把生姜和猫窝都带上了,此去裴府,与靖安王府同路,倒是省了来回颠簸,也省了夜长梦多。
冬羽抱着篮子打哈欠:“姑娘,怎把侧室的窗户关了?您不是最喜欢坐那看书了吗?”
沈栀掐红了指尖:“昨夜有只鸟从那飞进来,吵得我半宿都没睡着。”
“啊——”提到姑娘睡觉的大事,冬羽立马醒了神。
也不怨冬羽惊弓之鸟,沈栀病着那几年,时常整宿坐在榻上睡不着,稍微好一点就是半梦半醒、辗转反侧。那段时间,沈栀眼下总是带着一片青灰。
冬羽沈吟道:“那确实该关起来……不过目下已经入秋,京中还能看到鸟吗?”
沈栀果断道:“有,当然有。”
“这样啊……”冬羽忧虑地喃喃,“那回头,奴婢找人去看看,把那些小鸟都赶走。”
沈栀一下就噤了声。
裴丞原籍在常州,是宣德六年的进士,如今官拜兵部,在职方清吏司做个五品郎中。裴宅不大,但胜在清凈文雅,连雕饰都是四君子的图样。
沈栀方下马车,就见着了站在门边的苏念悠。
“之之!”苏念悠轻快地挽住她的手,“裴老爷和裴夫人原说要出来迎你的,但我推辞了,怕你不喜欢应承这些场面。”
沈栀没想到还有这出,心裏很感激苏念悠。确实,以钟家的教养,让两位长辈在门前迎她,她只怕是要惶恐了。
两人一同迈着步子往裏厢去,苏念悠徐徐地给她介绍:“裴老爷是个秀才,在地方书院做山长,为了弥补自己的遗憾吧,一心培养裴丞考功名,好在裴丞也争气,考中了进士,一家人就往京城来了,裴夫人也是书香门第出身。”
难怪裴宅的装饰这么文雅,原来一家子都是读书人。
“裴老爷这人附庸风雅,很讲礼节,平日裏鲜少跟高门子弟打交道,我同他说是你来替裴丞看病,他表面不显什么,回头连夜让裴夫人去备礼,裴夫人还悄悄来问我你喜欢什么。”
沈栀难得俏皮:“你说我喜欢什么?”
“我说你喜欢书。”苏念悠笑了,眉眼弯弯,像月牙似的,“裴老爷一听这消息高兴坏了,别的他可能不懂,但书他可算是个行家。”
裴丞病重,两位长辈自然忧心不已,若非沈栀中过此毒,又重生一世,裴丞只怕难愈。两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足够两位长辈忐忑难安了,此时给沈栀备上一份礼,一来是给他们一个安慰,二来也是想让他们分分心,松口气。
沈栀怎会不懂苏念悠的心思,她这人虽大大咧咧的,但粗中有细,是个招人喜欢的姑娘。
沈栀看着苏念悠的目光有点深,惹得苏念悠面上发热,挽着她的手都带了几分娇羞,不大好意思地垂眸看鞋尖:“我们是都想谢谢你。”
裴丞的厢房不远,因着沈栀昨日的交代,整间屋子下了很重的纱幔,屋内只靠烛灯照明。
沈栀来时,裴丞刚刚睡下,她打量着裴丞的面色,除了苍白些,看起来与一般人无二,她道:“捏一捏他的手。”
苏念悠照做:“不硬。”
沈栀微微点头,又说了腿脚,肝臟等几个部位,结果是腿部有部分硬化,其他部位均无硬化情况。
沈栀沈吟片刻,觉得不对,苏念悠的意思是裴丞有癥状仅仅两月,但除了和沈栀最开始相同的体弱气虚、肢体僵硬外,竟还有区部硬化及渗血情况,这是为什么?
前世,沈栀从中毒到毒发,足足经历了八月有余,前几个月几乎看不出癥状,只能感觉自己是体虚匮乏,难以起身,到后来某一日,沈栀起床时发觉手不能动,这才惊觉不妙。
苏念悠按着昨日的方法给裴丞施针,但放血的手指,变成了中指、无名指、小指三指。毒往手走,裴丞的血流出来时,红得发黑。
苏念悠施针,沈栀就在一旁的白纸上写药方。
“这个方子,做成药浴,每三日泡上半个时辰,切记,水温一定要高热。”
苏念悠一听高热,就楞了:“之前你不是说皮肤过热,会催发毒素吗?”
“确实。”沈栀解释,“但那是毒素进入血液之前了,裴公子的血全黑,这说明毒已进入血脉,简单的避光已经无用,与其降低毒发速度,不如靠高热和药浴来助排毒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