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使劲推笪水,说:“你才笨,闭嘴!”
笪水没有防备,楞楞坐在地上,他再一次回想起北在瓶昨晚的话,起来低头继续玩弄石子。
这逼,绝不是怪物。
怪物虽然老,但是不会这么说话,招摇过市,恨不得把我脾气不好刻在脑门上。
“玩完了吗?”
“没有。”
“你玩什么啊?”
笪水凑近,跳一跳,三百多分了。
“哎哎哎,你老凑近什么?耽误我跳,输了我骂你,一边去。”说着,他走到栅栏旁。
笪水:“?”
不是,这手机谁的你记得吗?他决定发挥原主泼皮无赖的属性:“这是我的手机!你要叫你爸妈买去,跟我吼什么?信不信我告诉我父母。”
对方塞他怀裏:“给你,小气吧啦的,不就玩你一会儿手机吗?瞅你没断奶的样,屁大点事告诉父母,成不了大事!”
径直走了。
笪水洩气,这人终于回家了,他直接去找北在瓶,说憋憋嘴男的不是怪物,怀疑对象排掉,剩下苗成开了。
回到家,章母在揉面,章父裏屋看电视,搁老远听见人物的对话,你可真是个傻子,累死累活的干……他过去抓了瓜子,杵在锅臺边道:“今晚吃馒头吗?”
“包子,看你早上没吃多少饭,想是不是菜不好,所以做包子给你吃。”
笪水盯馅料一会儿道:“白菜猪肉馅?”
“阿恩聪明。”
“……”
看吧,不管说什么,章母都会夸聪明,我儿能干!
他道:“姐,姐夫咋还没有孩子?我看着着急。姐不会挨骂吗?”
“谁知道。我问了许多遍,她也不说,死丫头嘴更硬,后来我不愿意问了,她爱咋咋地,挨骂和我没有关系,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我啊,照顾好你们爷俩够了。”
“我听姐夫不想生,姐这是遇到好人了。”
“那谁知道是不想生还是其他原因,古代太监想生都生不出来。”
“………”
“我想跟姐夫跑车,赚钱。”
章母大声道:“啊?你说什么?跑车?你开玩笑的?那太危险了,而且好几日不回家,不行,你不能去,跟你爹种种地不挺好吗?”
“好个垃圾,一年挣不少钱,我就要去!他能跑我为什么不能跑?你是不是看不起我?!”
“哎呦,我的大儿子,我怎么可能看不起你,是危险,大车重,他开车哪有精力看着你啊?”
笪水演章恩道:“苗成开能干,我也能干,甚至比他强!”
“好好好,听你的。”
笪水安静下来,演被娇惯长大、随时随地撒泼大喊大叫的孩子也是需要很强的心理,幸好没喊妈,不然他不敢面对母亲了。
四周不闻说话,只余盆与锅臺碰撞的声音,突然,章母凑近带着贪婪道:“你想不想要老婆?”
“……想,我怎么找。”
“买啊。”
这两个字如神之锤降落,将笪水砸得发懵,他断断续续问:“怎,怎么买?”
“这不用你知道了,妈能给你买来就是。”她揉面说。
徒留笪水在那眼神发直,他们猜想的对,村子裏的女人有些是被拐卖,卖给他们当老婆的。他呼吸不畅,满脑子都是怎么救她们?
怎么不叫寨人发现平平安安完完整整救出她们?
“我说过我不要!你怎么不听?我是不是你儿子了?!”
“你这孩子,你这不要那不要,你要什么?破风筝?我们死了那一天风筝能和你过一辈子吗?也不想想。结婚是大事。”
笪水无言以对,道:“给我点时间,我得去接受。”
章母大笑道:“原来是不好意思啊,给你时间,这才是我的儿子嘛。”
“……”
他想要更多的消息,调整心态道:“村头那老头脸上怎么烧的,见山神那天我出去见到他快吓死了。他真吓人。”
“他啊,我不是叫你不要过问吗?怎么又问了,他不吉利。”
“哎你看看你,咱俩在这唠嗑,这不行,那不行,还聊什么?你自己聊吧,我走了。”
章母服了儿子,讲道:“不是恐怖事,你要听的话我说说。”
“十年前王志有一个活着的兄弟,在兄弟父母接连死了,他当上寨子的守寨人。那时候的三十二寨没开发,旧土地,一年寨人没见过几个外人,说是守寨,其实是禁各路鬼怪入侵。他十年前的精神状况很好的,认识字多,会写会说,不傻,见面打招呼,不忙去种地。后来寨中不知谁从别处买来了一个少女,二十多岁,你没见过,那少女长得白白嫩嫩,身材高挑,我看了都心叫好,遑论他了,你要有这样的老婆多好,我不愁了。少女做了那人的老婆,没几年,生下一个孩子。一人做,没老婆有钱的照做,当时我劝他你一个人孤零零的,弄一个跟你做伴呗?他像个哑巴,弄竹子,一句话不说。给我气的,太不尊重人,回去给他竹子掰断了。”
“再后来寨中着火了,是拐来的人放的。当时火势蔓延,我们站在外面进不去,王志虎子似的冲进去。我们当时以为他死了,洒水灭火过了很久他竟然出来,他右半脸叫火烧得不能看,看了做噩梦,随即倒在地上不省人事,而那名女人死了,抱着孩子死在大火中。这女人,外界的女人……自己死就死呗,还抱着孩子死。”
“醒来的王志脸毁了,更加沈默寡言,每天刻竹子卖钱。”
王志一定看到了什么。
笪水道:“之后你们是不是又买女孩了?”
“对,儿子你行,一下猜对了。”
“王志见到女孩,拦着人说送回去,赶紧送回去,是犯法的。咱们寨子隐蔽,没有人跑出去,警察怎么可能找上来?我说他紧张过头了,他说你们会遭报应的。哈哈报应,你看第一个抓女孩回来的老李头,不活到了九十岁,今年春天死了,没痛苦的死了。报应啊,是骗胆小人的。”
他们好陌生。
他们真的是人吗?
笪水揪紧裤子,质问自己,是人吗?动物尚且有感情,他们呢?
“妈没说完。王志是个傻的,他居然带着女孩逃,没逃了,让人逮住打瞎了一只眼睛。他清醒后,精神时好时坏,骂人小事,都打人呢。所以我说你远离他。”
在大火中,笪水猜王志看到女孩抱着孩子疯疯癫癫、孩子对未知的恐惧而大哭,哭喊着我要你们所有人下地狱,你们会有报应,警察会找上你们的!这样的场景。他救她们,结果没有成功,那副场景画一般永远落在他的记忆。得知有人买女孩,触电想起大火,他拦住他们试图靠说改变想法,那是活生生的人,别在逼迫她们做不想做的事情……可是根深蒂固的想法怎是一个人说就会改变的?他想了第二个方法。
带着女孩逃跑。
普法栏目剧中有拐卖少女的剧情。笪水记得裏面男人怕她跑都不敢离开屋子,吃喝拉撒住一块。不止这些,全村的人会帮忙看着,如果跑了喊一声大家帮忙抓,抓了打一顿,重则打断腿。王志单枪匹马,根本跑不了,这次他瞎了一只眼。
王志是亮光,亮光生在了全是黑暗的地方,不用别人,自己就会熄灭,唯有内核不变——他一直记得女孩,甚至在他们作为游客离开寨子说:你们赶紧走,别再来了。
配合语气和容貌,足以吓人。
但他是在提醒,提醒不要来这个恶魔一样的寨子,它会夺走你的一切,包括你的命。
他勇敢,想要撼动寨人的思想,却以失败告终。他和笪水很像,笪水有北在瓶拦着,王志呢?长时间活在压抑与痛苦并存的地方,其他人的语言、举动都使他精神、□□深受折磨。
所以王志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