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衍笑道:“故人心,等闲变,怀章兄躲着我哩。”
心裏却总觉得出了什么事。
饭后崔衍原打算告辞,陈恕却出人意料地背着人对他说:“崔侍郎若不嫌弃,可留宿一晚。本官有事请教。”
崔衍只好又故技重施,装醉趴在案上,赖到人都走光了,才由陈恕的家奴带着,来到他书房。
芜丁被拦在门外,来回踱步不敢走远。
陈恕屏退下人,请崔衍坐,忧心忡忡盯着他问:“崔侍郎有幸面圣,老夫斗胆问一句,圣上果真如他们所说,是个……是个……”
崔衍忍不住笑了:“痴儿?”
陈恕嘀咕两声“罪过”,眼巴巴等着崔衍回覆。
“陈大人放心。圣上年幼贪玩,读书不用功,学问浅薄了些,人倒十分聪明机警。”
崔衍看出这老头实是个忠君爱国的正派人,觉得没必要让他瞎操心,便说了几句实话。
陈恕嘆气道:“先帝为社稷呕心沥血,只留下这么一个独苗,百年基业全托在他一个小娃娃身上,若真如传闻那样,我大炎岂不……老夫行将就木,也顾不了许多,该说的不该说的……崔侍郎勿怪。”
“陈大人不与晚辈见外,拳拳之心实令晚辈感动。”
陈恕卸下端正庄严的神情,老态毕现,望着烛火道:“老夫曾有幸于令尊崔尚书属下从事,令尊学问、人品俱佳,风华绝代,令老夫倾慕不已。崔侍郎颇得崔尚书神韵,想来令尊教子有方,崔家后继有人,老夫心中欣喜,恕难见外。”
崔衍心想,原来这老头从前惦记我爹爹,所以爱屋及乌,看我格外顺眼。
“陈伯伯有何顾虑,不妨直说。”
“确有一事。按说选秀兹事,不该朝臣过问,圣上破天荒遣崔侍郎来淮南郡,可是有意立淮南郡主为后?”
陈恕所说情形,正中崔衍掩人耳目的下怀,于是崔衍假意被他言中,又作出一副不便直认的纠结姿态。
“崔侍郎不必言明。老夫只将心中所想道出,仅供参考。”陈恕郑重说道:“淮南王司马干野心勃勃,又年富力强,绝非池中之物。这样的人作为外戚,是下下之选。”
“崔侍郎要来的消息一到,司马干便闻声而动,做好了万全准备。老夫说句武断的话,崔侍郎如今在淮南郡所见所闻的一切,都极有可能是他司马干设计安排好的。为把女儿送上枝头,他必定百般讨好,甚至威逼利诱。崔侍郎千万警醒,谨防被他利用。”
崔衍假意沈思,默然点头。
陈恕卸下胸中块垒,神色稍缓,亲自为崔衍添了茶,耐心等他回应。
“陈大人提醒,晚辈谨记了。昨日淮南王在席上确实态度谦恭,不似传闻中那般飞扬跋扈,想来是故意伪饰,有所图谋。”
崔衍装作若有所思,顺着他的话说。
陈恕果然上了钩:“何止飞扬跋扈。崔侍郎有所不知,这人性情暴虐,耳后见腮,表面上荒唐任性,其实心机颇深。他父亲司马谅老王爷与老夫私交甚厚,连他亲生父亲,生前都对他颇有微词……”
崔衍听出他话裏有话,继续套他:“咦?司马干非嫡非长,若不得老王爷欢心,如何能继承这爵位?”
陈恕不答,只定睛看着崔衍。
崔衍一贯善于做戏,先懵然回望几秒,而后做惊讶状。
“此人不似表面那般荒诞不羁,行事颇为稳妥,让人挑不出毛病。”陈恕眉头深锁,摇头说道。
这就是说,陈恕认为老王爷的死,与司马干有关,却找不到任何凭证,无法向其发难。
崔衍心中暗自得意,崔某运气甚好,证据此时就在我卧榻之侧安睡。
这样一来想要拿捏司马干,便容易了。
“陈伯伯思虑,晚辈明白。郡主应选之事,晚辈心中有数。多谢陈伯伯指点。”
崔衍站起来,躬身行一大礼,与陈恕对视点头,二人心照不宣。
次日上午,回王府途中,崔衍一脸严肃地吩咐芜丁:“刘昭为何称病不到?阿芜帮我查查。”
芜丁顿了顿,才应道:“是。许是酒喝不动了,抑或应酬烦了。大人宽心。”
崔衍恢覆往日嘴脸,伸手拍拍芜丁面颊:“阿芜为何不吃醋!你应该说,‘竟敢勾引我家大人,他死了才好!’”
“我又不是珊瑚。大人爱听这些话还不容易?他正等着说你呢。”
珊瑚果然正对着一桌饭菜干等着不动筷子。
二人刚一就座,就听珊瑚说道:“那个矮子又留你一夜?”
崔衍与芜丁对视一眼,抚掌大笑,笑完了说:“怀章兄不矮,是你太高。他没去,称病躲了。”
珊瑚哼一声:“钓你呢。你该上门慰问才是。”
“我哪有空?故人颇多,应付不暇。”崔衍提起筷子,笑得嚼不动菜。
珊瑚骂一声“缺德!”
芜丁似乎充耳不闻,只顾埋头扒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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