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章
1998年夏,雨季凶险,全国爆发特大型洪灾,汾城除了主城区,周遭都淹了。
灾民流离失所,等待物资救援。
位于主城区的塑料厂宿舍楼,虽没淹,但外墻的墻皮在雨水的冲刷下,大片脱落。
窗外雨声哗哗,客厅裏的电视裏,在报导最新抗洪救灾实况。
——一名神采奕奕的中年男人,西装革履,对着一只黑色采访筒,朝全市人民宣告,他的集团捐助了十卡车的赈灾物资,已运到一线分发。
并给灾民们打气:不要灰心,同舟共济,重建家园。
新闻画面上贴着人物词条:天晴集团-董事长-付文州。
亲妈的新任老公,“坏种”付惊鸿的爸爸。
江晚晴听着新闻淘米,回想起亲妈要结婚前,偷偷来找过她,哭了一场。
亲妈有个继子,叫付惊鸿,只比江晚晴大2岁,却心思深沈,城府难测,用谋施计,让她活活等了4年,美貌耗干前才如愿嫁给他爸。
亲妈叮嘱女儿:所以,我不把你接到身边,是为了保护你,否则你跟我住到付家,付惊鸿会折磨死你。你最好不要联系我,不然付惊鸿会利用你,连我也驱逐出付家。
总之,亲妈只有一个意思:付惊鸿是个坏种,你别靠近付家。
为了不招惹坏种,这几年再困难,江晚晴都没去找过亲妈,不沾染付家。
做得晚饭,江晚晴下楼去到麻将馆,喊继母亲爹回家吃饭,又叫起没有工作、日日睡懒觉的继兄。
吃饭时,电视裏还是大善人付文州的新闻。
亲爹江友海瞥了眼电视,抿着劣质白酒,骂了句臟话。
江晚晴赶紧放下碗筷,上前关电视。
眼见饭要吃完,江友海又得出去打麻将,江晚晴决定不再拖延,小心翼翼捧起碗,大着胆子:
“爸,要开学了,学费······”
不等女儿话完,江友海砸了酒杯,狂怒无能:
“找你后爸要去!他一出手就十卡车物资,你去找他!讨债鬼,小贱货,跟你妈一样贱!”
继母抿嘴笑,指指碗筷:“你去洗洗干凈,我劝劝你爸。”
厨房裏,江晚晴洗着碗,听见继母在客厅撺掇江友海,强烈支持江晚晴辍学,高中三年是个前途未卜的投资,风险很大,读完不一定考得上大学。
考上,还是要嫁人。嫁人只需要盘靓条顺,江晚晴条件具备,何必浪费三年。
这个家,跟这栋危楼似的,住得提心吊胆。
真的要去找亲妈要学费吗?只有这一条路可以走吗?付惊鸿从中发坏怎么办?
江晚晴洗着碗,皱眉踟蹰。
忽觉脊背后面贴近人的热息,令她毛骨悚然。
继兄李志强放碗筷到水池时,半环着她。
惊恐的江晚晴赶忙偏过身子,闪开位置,离他很远。
此类贴近,总是冷不丁的,像苍蝇落在饭菜上,防不胜防,令人恶心。
江晚晴变了脸色,厉声驱逐:“出去,不然我喊人了。”
听到江友海还没出门打麻将,李志强不甘心地转了几圈,悻悻地出了厨房。
等他出去很久,江晚晴才魂魄归位,回到水池边,重新洗碗。
后背的冷汗,浸湿了t恤。沥沥雨声、哗哗冲碗的水声,淹没了江晚晴的咽咽哭声。
狭小厨房,闷热潮湿,像个蒸笼。她幻想自己是只小鸟,挣破牢笼,飞到空中,自由翱翔。
逃离这个家,唯有好好念书,考上大学,考得越远越好。
但念书,就得筹学费。目前只有找亲妈这条路可走。
即使传说中的付惊鸿再恐怖,还能比李氏继兄更惊悚吗?
就去付家这一次,拿了钱就走,付惊鸿再坏,也没有足够的时间对她作恶吧?
下定决心后,江晚晴带伞出门,去找亲妈要学费。
天空被连续几天的雨水泡到浓云灰黑,也非清凈模样,与浑浊的大地,连为一体。
世界像被巨大的黑色玻璃球笼罩,比家中牢笼还令人绝望,似是不祥征兆。
未曾谋面,江晚晴已对付惊鸿恐惧森森,但还是硬着头皮,一路跌跌撞撞,到了付家别墅门口。
大门只是掩闭,她鼓足勇气,推门进去。
仅是到了院子,雨就停了。
因为院中罩了玻璃棚顶,直连到门厅,面积大约有200多平。
架构巧思,做工气派。晒天遮阳,阴天避雨,冬天又是暖房。
江晚晴回望来时路,门口外面的世界,还在滚雨涟涟。
而付家,自成一番天地。
亲妈生活在了这种世界,而她生活在拥挤骯臟的危楼,母女早就不在同一个结界了。她心头,震了一震。
踏在去往门廊的花砖上,江晚晴泡了水的旧鞋子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贫穷而不雅的声音。
贫穷何止难堪,还自带一种冒犯。
江晚晴的鞋子“咕叽”往门厅一踩,正在客厅摆水果的保姆转头呵斥:
“你是谁?来找谁?谁批准你进来的?”
江晚晴立刻止步,脚趾紧扣在鞋窠,热着脸,低声而礼貌:“阿姨,您好,我找沙敏琴。”
保姆停下手中的动作,紧走两步过来,眼光不友善上下打量一番,口气相当冷硬:“她是你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