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晚晴没吭声,但在电话这端乖乖点点头。
“付总,时间真的来不及了……”那边开门声,又催。
江晚晴这才发现,她等他先挂,他竟然没挂,也在等她先挂。
就连对他如此小小的留恋、贪婪,也成为他的羁绊与阻碍,江晚晴不能做罪人,立刻挂断电话。
他的气息戛然而断,她的心,重重抽了一下,两下……千刀万剐般的,受着亲手的凌迟。
她恨自己挂电话的手太快、太快!
半年的思念折磨,只换来不到两分钟的你来我往,留给她太少、太少可供回味的素材。
她久久站着,手一直没舍得从传出他声音的话筒上拿开。
而后,她看到棕褐色的办公桌面上,泪水滴成滩,映着她哭扭的五官。
自作自受,自作自受,他不过是将你成全……
第二天,其它被重覆出租的写字间,新旧商户还在扯皮,物业已经替江晚晴清理了写字间的后续麻烦。
不出一礼拜,物业从水电上补偿了江晚晴一笔款子,很是丰厚。
江晚晴发了一条道谢的短信给付惊鸿,石沈大海,没有回音。
或许,她的短信,淹没在了他繁多的工作往来短信裏,他没有看到。
或许,他看到了,只是不回覆。
她为他反覆猜测,反覆开脱,反反覆覆翻来覆去。
她心底其实有个清晰的答案,如果没撞见付惊鸿与物业经理的那通电话,他并不会与她通话的。
论翻篇,他更理智,更决绝。不给两人之间,留下任何回旋的余地。
说到底,还是她不够洒脱,比他陷得晚,却比他泥足深。
周末前几天,沙敏琴一定要江晚晴回家,唱戏出身的人,浸淫在传统文化裏,很是讲究老节日。
说阴历六月六是什么“小白龙探母日”,女儿得回家探老母亲。电话裏还即兴来了一段现编的戏,她早就倒了嗓子,唱腔怪异,把江晚晴瘆出一身鸡皮疙瘩,赶紧答应去付家。
反正现在,也没什么让她露馅的人在付家,她回去一趟,很是安全。但没有他,还没回去,就已觉兴味索然。
其实回家,无非就是沙敏琴借机联络母女感情,制造让江晚晴喜欢弟弟的机会,好让女儿今后攀附上孟家,别忘记她们娘俩。
沙敏琴太过刻意的千叮万嘱,生怕江晚晴做了白眼狼,惹到她心裏发烦,她不得不躲出沙敏琴房间,四处乱逛。
一年没来后院了,几场雨后,池塘积水,也不会有人心怀不轨,不走平坦的桥,去踩梅花桩,梅花桩上长了厚厚的青苔,像潮湿发霉的记忆。
就连曾经的网球馆,地面上都落了薄薄的灰,门槛处的合金缝隙,挤出几簇小草,处处彰显着毫无人迹。
看来,就连她不常在的时候,付惊鸿也没再踏入过曾藏有暧昧始端的地方。
江晚晴环视着愈加繁茂的后院,深知某个夜晚的暧昧故事,终将被岁月掩埋,才是最终的结局。
她该学会放下了。
江晚晴回到屋子,走到餐厅,看到保姆正在餐桌上粘纸元宝,驻足,看几眼学会了,坐在保姆旁边,帮她粘。
保姆停下手上动作,笑瞇瞇看着江晚晴粘好一个纸元宝,讚嘆:
“心灵手巧,一学就会,我还是学了好几次才会的。”
江晚晴不好意思笑笑:“做元宝干嘛?”
保姆四处瞅瞅,凑过来,小声:“惊鸿他妈忌日要烧。”
江晚晴大惊:“他妈什么时候去世的?”
还以为是离婚,没有听沙敏琴讲过。她也不是八卦的人,从没深究过。
保姆压着嗓子咕哝:“惊鸿才5岁时,娘俩出了车祸,她顾着护惊鸿,没顾上自己,当场就没了。入殓的时候,还是护惊鸿的手势,掰都掰不回来。哎,母爱大过天。”
惨,5岁已有了记忆,亲眼看到母亲因救自己死去,不知付惊鸿经历着怎样的心理折磨,才能长大成人。
江晚晴不由心疼阵阵,神思又飞到远处,落在他身上。
母亲忌日,付惊鸿必然回来,江晚晴粘着元宝,终于反应过来,从凳子上站起来:
“他,他什么时候回来?”
保姆:“明天,年年六月六给他妈扫墓,上香。墓前一待,就是一天,不吃不喝的。他从不信这些传统的东西,但是他妈,他就信。我赶紧给他备下点元宝纸钱啥的。”
他妈妈救回了他,他三年前因自己差点被刺死,江晚晴突觉自己罪大恶极,不由泪盈于睫。
她其实是个坚硬刚强的女孩,因为他,变成了多愁善感,动不动就流泪的人。
保姆看到江晚晴的泪,赶紧抽纸巾,替她拭泪:
“千万别哭,明天更不能哭,六月六、晒龙袍,哭湿了龙衣,凡间连阴30天,就是犯了天条,了不得的!”
晚间,江晚晴洗漱过后,已近凌晨。
保姆敲门,送来了连夜编制的红绳子,帮她戴在手腕上,怕她明天万一哭了,可以辟邪。
曾经相互看不上的两人,因为付惊鸿,竟然在这个人多眼杂的家裏,成为互诉交心的人,真是人生况味百出,世事难料。
江晚晴临关门,保姆忽然神秘微笑,遮嘴丢下一句:
“惊鸿还有半小时就回家了。”
保姆跟自己说这个干嘛?特意,还带点意味深长。难道,难道,她察觉到了什么不成?······
江晚晴倚在门上,忐忑揣测半天,看到床头柜上的钟表,还有半小时,就是新的一天了。
秒针嘀嗒嘀嗒,像下起细细的雨,她出奇地内心平安下来。
她关了灯,静静等待。
半小时后,她听见天花板上极其轻微的脚步声,她走到北窗前。
黑夜,被楼上的夜灯烧出个长方的窟窿,黄黄的,像笺陈旧的信纸。
她望着泛黄的“信纸”出神,眼波流转中,写满无字的思念。晚风啊,一会儿把无字情书,吹进他的窗口,他的梦裏……
不能得到他,在他梦裏团圆,总不能叫过分吧。
忽然,信纸上多了个落款——是付惊鸿的头像——他走到了窗前,也在看窗外。
她关着灯,看得到他的影子,而他看不到自己,她有种偷窥的禁忌感。
就在此时,她见他的影子忽然伸手,朝向她楼层的位置,伸了伸手。
动作像是摸头。
才六月六的凌晨,她就不由自主掉了泪,簌簌不停。
不该哭的,会把气候哭湿。江晚晴,还是坏了规矩,触了天条。
从一开始,爱上他,早就坏了规矩。也不差这一次!
她忽然闪过一丝遏制不住的邪恶,不如就……干脆把规矩坏下去、坏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