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蒙七十三年元月六日,寅初,青阳箕州,翳凤郡漫花县。
翳凤郡以花草闻名天下,郡中五县皆是姹紫嫣红、花团锦簇,但与其余四县大片的平坦花田、草地不同,漫花县所产出的花草都是来自县中取之不尽的天然宝库——坐拥万草千花的漫花山。
漫花山是一座占地百公顷,纵高五百米,上陡而下缓的小型山峰,山中长满锦花绣草,却不易见到高耸树木,唯一一株结着艷红鲜果的茂盛果树也长在堆满岩石、最为陡峭的山顶中央,甚少被人观赏。
以往此时,漫花山的山路上已能看见背篓挂剪的勤劳花农,但自从三天前县裏活泼可爱的郑家二妹郑香蕙在山中失踪后,就无人再敢上山采花。
县裏的县民都在传,郑二妹是被藏在山上的凶兽吞食了,十年前郑二妹她爹便是因此丧命,尽管当年为防凶兽重返报覆,在公示的布告与相关的记载中都淡去了漫花县与郑家的存在,但事发前居住在半山腰的那几户人家后来还是迁到了山脚治安更好的县城来。
此时凶兽仍藏匿山中,又有谁敢贸然上山送命?
只是可怜了那郑二妹的姐姐郑香芝,当年撞见自己生父被凶兽咬死的她,意志消沈了好些年,前段时间好不容易走出了阴影,与一直积极开导她的杜家闺女杜匀彩喜结连理,但还没过上几天高兴日子,又遇上了郑二妹失踪这事。
偏偏这还不是最糟糕的,听说半个时辰前凶兽在山顶现身,向前来捕捉凶兽的官爷指了名要让香芝上山见它,看来是这凶兽一个二妹没过够嘴瘾,还要添上姐姐来填饱肚子…
官爷用金雕载着香芝上了山,估摸着她也与凶兽碰面了,但他们山下却无人知晓香芝此刻是生是死,若她真出了什么意外,需要人开导走出阴影的怕就成了一直站在瞭望臺上焦急朝山顶张望的杜匀彩了,可真是一对苦命的孩子。
山脚人心惶惶,山腰不见人迹,但以往鲜少有人涉足的陡峭山顶,此时却呈现出一副剑拔弩张,鼎足而三的态势。
一头猛兽挟持着一名女童站在了山顶悬崖的边上。女童身材矮小,满面污垢,像是几日不曾清洗,猛兽个头却足有两名健壮男子大小,站在娇小女童身后更显得凶悍。
猛兽赤首狼身,目光凶狠,尖牙外露,如钩利爪则攀附在女童瘦弱的肩膀上,做着随时将女童撕裂粉碎的准备,但女童脸上却写满茫然,丝毫不见惧意,仿佛还没意识到自己正身处险境。
悬崖对面的山路被一众执鞭伴雕、神色紧张的青甲卫士占领,卫士最前方站着一名披着龙纹斗篷,戴着青缨尖盔的健硕男将领,将领用手臂护着他右边泪眼婆娑、秀发高盘的质朴女妇,视线却锁定在了他左斜方的那棵巨大果树上。
“獦狚,把她放了。”
一名高挑女将从中央果树的一根粗壮枝干上跳了下来,她没有把註意力放在与她装扮类同的男将领身上,而是一边朝悬崖走去,一边向挟持着女童的那头狰狞猛兽提议道:“我来当你的盾牌,你可以带着我离开。”
这位不顾自己性命安危,提出与女童互换位置的女将,便是换上曲照夜行头,从太乙城紧急赶来漫花山的染蘅。
离开太乙城时,染蘅曾幻想过许多种与獦狚相见的场景,她了解每一头凶兽的名称、特征,却从未亲眼见过任一凶兽的真身。
她派遣精兵锐将,允许苍术跟随,都是在为与獦狚大战一场而做准备,但越靠近漫花县,她便越感觉这些准备乃是多余。
獦狚一带着女童在漫花山山顶现身,染蘅就收到了宋远寄的隔空传音,她也因此亲耳听到了獦狚自认它的身份。
宋远寄一行离獦狚有些距离,染蘅听不清獦狚的每一句话,但却能从宋远寄的回话中揣摩出它的大致意思。獦狚想以女童为质,与女童姐姐见上一面,这个不像凶兽野蛮作风的请求,成功地勾起了染蘅的兴趣。
染蘅只知獦狚最初在青阳流窜,却不知是哪一位国人最先揭发了它的罪行,染荨未曾提起过,凶兽录中也没有记录,但她似乎已碰触到答案:现在想来,不在书中收录这部分内容,也是为了保护线人吧。
听到女童姐姐哭喊着让獦狚逃走时,染蘅彻底没了与獦狚大战一场的念头,她更想知道在獦狚身上曾发生过什么。
尽管女童一身污垢,但却没有任何被獦狚伤害的痕迹,若獦狚心中尚存善念,她或许就能弄清獦狚仍然活着的原因,所以染蘅选择主动站到獦狚面前,让獦狚把她当成逃命筹码,纵使此举凶险,她也不愿放过这次难得的机会。
“主…曲指挥使,万万不可!”
然而最先给染蘅反应的却并非獦狚,而是自染蘅着陆起就密切关註着她举动的宋远寄。
身为国主近卫却眼睁睁地看着自家国主身陷危险,这是宋远寄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的现实,哪怕此刻改容易貌的染蘅是以曲照夜的身份站在此处。
“宋指挥使,我意已决。”
染蘅回头看了宋远寄一眼,眼中透露出不容置喙的威严。
“可…”宋远寄还欲再劝,左肩却突然被人死死按住,刚想催动竹甲反弹,但瞥见限制他行动之人的面容后又立马停住了动作,“表哥,你怎么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