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泉直下,落影成花。一条天河似的口子拉出两条蒙蒙路道。重雾浓影裏的白色仙莲栩栩生,自脚踝处向前方蔓延。四周如同花瓣一样东拉西扯,仅余我脚下所站的一条支道。漫漫长路,尽头有人撑着一把墨梅油纸伞,伞骨红玉所制,坠着一条细小的红绳。铺成地毯的青丝终于一迭相迭地随着缓缓坐定的那人固稳。
那人缓缓一笑,终于抬头。我望见病白色容颜下落拓出来的一双眼睛。雪白的手臂每微抬一次刘海,便会抬出一抹血水,远远地落在地上。这次我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恐惧,张开嘴想呼救。可哪裏有人的影子,我唯一依恋的男人如同水中之月,找不到一丝痕迹。
然而那人的双手全都沁满鲜红的血丝,像软糖一样黏在一起,每抬高一寸,便把血丝扯高一寸,弹性而起时便哗地一声溅起一滩血。最后血流如註,如苍莽雪山裏堆就的球呼啦啦地朝我站着的支道滚过来,我想吼,我想逃,却不及他的速度。最终那血水染湿我的鞋,漫上之后再湿了我的鞋袜,最后没到我的膝盖。
啊,这是什么?我恶心地想吐,瞥向身后,才看见一块高如碧松的岩石,层层相迭,我望不到尽头的高度。淌过来的血水越来越多,越来越多,就像一条没有出口的河,滚滚血水流进来,一直没到我的膝盖。我捂住眼睛,欲哭无泪,口裏声声唤着小羽的名字。可是毫无人影,心被扯地七零八落。大概真的要死了罢?
“水梦汐,就这么简单的幻象,你就怕到这步田地。”面前那长发拖地的人终于站了起来,他说,“你当初就可以不管不顾,现在这副模样是因为什么?”他的脸十分英俊,是个男人,面上的血水让我看不清瞳孔,只是那一双眼眸,是四周飘散的琥珀香却令我似曾相识。我明明对这些很熟悉?
“你是谁?”我指着他问,“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鬼地方?你是妖是魔?”他冷笑声,手臂微抬,再次往刘海抹去时,我全身已经冻结了。我真的好害怕,好害怕那个动作?若是……若是再来一滩血,此生我怕是淹死的。还是迷迷糊糊地被淹死的。可惜那男子素手抬到额角时,四周已经明亮如周,而我身后的岩石只是一显赫的山峰,脚底下湍湍流过地血水只是清澈见底的小溪。多么纯凈的小溪。
“筱筱师姐?”我抬首望去已经呆了,“你…你究竟想对我做什么?”筱筱的眉宇流露出一丝狠色,手中的水带散着金光。“为什么?为什么?”她已经声嘶力竭地傻笑,我不敢走过去,远远地看着。而她手中那把伞全都幻化成白沫消散,仍然是金光闪闪,像萤火虫,像星星。
“水梦汐,我恨你,我恨你。”她的仙身发出透明的光,从对面窜到我的手腕脚腕。最后越来越紧,越来越紧,我再也挣脱不了了。筱筱师姐阴森的目光再次瞥到我的脸上,那些透明的白沫黏合成一条长长的仙绳,很紧很紧。
“师姐,你究竟要做什么?”我好像疼地哭了,“为什么这么对我?”她不理,萦绕在周遭的白沫继续黏合成绳,最后打个结落到了我的脖颈上。我已经全身都使不上力了,怎么办,怎么办?
“为什么,为什么?”全身似血流不畅,拥堵地完全无法呼吸。面对眼前的一切,我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情况,喉咙裏哽咽地发不出声音,火辣辣烧灼的疼痛团在一处,像把受伤的部位泡进又酸又辣的坛子裏。好疼,我躺在地上,伸出手去够远方那个亭亭玉立的男人,可是眼睛半睁半闭,只看着那人呆立不动。我的心上人,我最爱的小羽始终隔岸观火地站在旁处,赌了我所有的狼狈。
一声一声幽灵念咒的呼声在耳朵环绕,我失望地瞅着远方,我的瞳孔睁得很大。我很清楚向前伸出的手臂究竟想抓到什么?有人渐渐向我靠近,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她头上的光环依旧耀着光,飞云鬓上的芙蓉簪清丽秀气。她的额上有我们莲族特有的印,一闪一闪地。她身后的男子也有着特有的红印,每次同我一起都会若有若无生出的红印。我本想着睁眼细细瞅瞅,可那两人还没走到尽头,我就招架不住地合眼了。
好累,不知是因为什么,连眼皮都不受人的控制。只是在失去意识的剎那,我听到了一段对话。
“你要杀了她?”
“杀了她又能如何,过去的事情永远也挽回不了!何况我杀不了她,也不能杀她?而且我还知道,你更加舍不得杀她?”
听完这段话之后,我已经累到趴下了。再次睁眸的时候,只见自己睡在船上,身边坐着的是白衣如雪的男子,我熟悉的小羽。“这是在哪裏?”我拍拍额头,撑着身子起来,望了四周,“我们这是要去哪儿?”他语调平平地说了三个字:“娑罗河!”身上的披肩突然覆上我的全身,如同包粽子一般他把我搂在了怀裏,两手合上我的眼睛:“点点,别怕。一会儿过了河我再叫你。”
我只听得轰隆的咆哮声回响在耳边,河上恢覆宁静的时候我才有意识地出口:“小羽,你会不会永远都在我身边?”他的身子顿了下,终于情不自已地将我抱住,泪流满面地说:“点点,别怕,即便我死了,也依然守护着你。”我咬着牙齿颤抖地说:“可是,可是昨晚我梦见你和筱筱师姐要杀了我。”他的脸颊贴地我紧了又紧,“难道这么久了,你都不知道我的心么?点点,我这一辈子都会保护你。”
就在这当口,我又想起了脑子裏的情景。血色,鲜艷的红色,我的双眸烧着腾腾的火,向前行驶的小船底下也是一条红的耀眼的血河,我把着船沿,又开始一阵撕心裂肺地呕吐。穿过婆娑起舞的河树,一片淡影中,我瞧见了映在黑暗裏小羽额角的红印。越来越亮,越来越红。那个我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地方其实有看过这样一模一样的红印,不,一模一样的小羽,他的声音,他的发丝,他的衣服都是那么地熟悉。除了他,我几乎猜不出这个世界还有谁。
“点点,别怕。一会儿就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