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凄凉干涩,枫叶萧萧而下。
已是八月半。
梁子辰离开了八天,终于在这一天,搞了一顶轿子到得了艷春楼。四个身着墨黑色盔甲的侍卫精神抖擞地在大门处站定,一人上前打开帘子,梁子辰便垂首从轿中走了出来。这一日,他的手裏多了一柄长枪。
我愕然抬头,还望见轿后有一匹白马,那白马如这梁子辰般,精神头极好,时不时拨弄着四蹄在地上乱划。
老妈子站在二楼,一眼望见这梁子辰,喜笑开颜。手裏仍旧晃着那把孔雀羽毛扇,扭到了门口。
“梁公子,是梁公子哎!”楼裏的姑娘大多仰慕梁子辰,踮脚冲外摇着手中五颜六色的丝巾。我啧啧舌,只笑那些人是花痴。再定眼望了望我身旁的小羽,才恍然明白姑娘们那颗摇摇欲坠的心。
“点点,你笑什么?”他摇着扇子看我。
我一把拉着他的袖子,谄媚道:“姑娘,你长得这么美,嫁给我吧,一生一世我都会对你好!”
小羽错愕着,随之瞇缝着眼睛,侧眸问我:“好,什么时候入洞房?”
我立时晕倒,无奈问他,神仙不是坐怀不乱么?他笑了笑,义正言辞道:“点点,神仙之所以坐怀不乱,是因为还没有遇到可心的人?”
我开始打趣,想要捉弄他。我说:“适才没有做到坐怀不乱,不会是因为遇到了可心的我吧?”
他倾身过来,低声笑道:“点点,我已经很久做不到坐怀不乱了。”我慌张地环胸瞪他:“你……你不会对我有什么非分之想吧?”
他捋着自己的衣袖,抬眸嘻笑:“你……说可能么?”
我只得死皮赖脸,仰装出楚楚可怜的模样,拉拽着他的衣袖。我说:“神君,你心肠很好的,不会忍心对我动粗的!”
他蹙着眉头,转而笑道:“哦,点点,我原是个心肠好的。”
最终我才明白,跟小羽磨嘴皮子,实际上是鲁班面前抡大斧,自不量力。
于是只得将视线留在镜子上,继续对未完成的生意埋头苦干。梁子辰长枪一划,阻断了老妈子的财路。
那谄媚卑屈的囧态因长枪被隔在两丈之外。
老妈子抹了两把汗,退了两步,唤了沈莘月下楼。直到沈莘月到了外面,才见得老妈子在背后嘀嘀咕咕:“我的天,差点要了我的老命。”接着一扭纤腰不悦地回了二楼,继续去挖其他贵族子弟的银子去了。
梁子辰伸出手来,指着面前的轿子:“沈姑娘,请!”长枪一挥掀开帘子。
沈莘月楞了一会儿,嘟着嘴,指着轿后的白马问:“那马是你的?”梁子辰嘴唇勾出一抹笑,微微点了点头。
“那好,我要坐你的马?”沈莘月踮着脚,眼睛定在那匹马上。
梁子辰神态拘谨地瞅着沈莘月曳地的长裙,他拿着长枪,疑惑地笑道:“沈姑娘打算这一身行头去骑马?”
沈莘月听了梁子辰的话,一时语塞。想了想,将自己的外罩长衫脱下,露出锁骨尽现的短裙,往来艷春楼的客人,都摸着自己的下巴,馋涎欲滴。梁子辰也在呆楞中现出难以置信的目光。一个女孩子,大庭广众之下脱了外裙,不得不令人感嘆其勇气可嘉。
“公子,你看,这下可以了?”沈莘月灼灼目光折射而来,疑惑神色若有若无。梁子辰微微一笑,手往嘴边一吹,那白马耷着脑袋兴奋地窜了过来,乖乖的于中央站定。
“沈姑娘,请上马!”梁子辰又一相邀,沈莘月尴尬笑笑:“我……我不是很会骑……骑马。”梁子辰会意,一个转身,跃上马背,将长枪递给随行的守外。腾出的左手在俯下倾出身子的当口中缓缓伸到距离沈莘月两寸的手臂前。
沈莘月一笑,葱白手指微微握住梁子辰的手,两相用力,白马长嘶,奔出了老远。
“你要带我去哪裏呢?”在起起伏伏道路上颠簸的沈莘月忍不住问了一句。梁子辰在急速前进的奔势下,用力一拉僵绳,停在城外的树林裏。他指着不远处的凉亭说:“沈姑娘,已经到了。”
沈莘月被马颠得有点晕,待定下心神,只讶异一声:“公子是要我在这裏跳舞?”双手仍死死搂住梁子辰的腰,颤抖的声音一略而过,她说:“太……太高了,我不……不敢下马。”那声音低得如虫鸣,就像还未破土似得。
梁子辰听着,回身笑了笑:“沈姑娘,你先松手可好?”
我看见,沈莘月的脸绯云朵朵,好似雨露浇灌后的桃李。
“这两人怎么扭扭捏捏的?”我端着过往镜,表示无奈。
小羽却神色凝肃,笑着道:“凡界的公子王孙大家闺秀从小就受礼戒约束,自然不能像我们这般平心静气了。”
我不讚同地小声道:“我见你那会不同样这般不好意思么?”
“你说什么?”小羽凑近了点,我慌忙指着镜中的影像:“没什么,没什么,快,快看他们!”他乖乖把脸移过来,不说话了。
磨蹭了好一会儿,两人才下得马来,走近凉亭,沈莘月抬头,只低声喃喃:“月老亭”,刚念完,她竟噗嗤笑出来:“以前不知,这裏还有个如此风雅的地方,就连名字都这么……有意思?”梁子辰兀自倚靠在栏桿上。
我瞅了瞅面前昏睡过去的沈莘月,竟发现这是一样的地方,一样的姿势。
“沈姑娘不会觉得太俗?”
“其实,承载了满满幸福的红色,最让人开怀了。公子,你不觉得么?当嫁给自己心上人,穿着新娘服迈进礼堂的时候,该是多么美好的事呢。”说着沈莘月扑出了凉亭,像一朵蝴蝶翩然在天际间。她的水绿衫迎风而起,随着她轻盈蔓妙的舞姿,悬空飞转。手腕脚腕处的银链和着清风,叮叮当当,叮叮当当。
发丝如黑色绸缎,在四周吹骤起的秋风裏盈盈飘动,枫叶徐徐飘落,一片一片,红燃似火。被她的秀发,被她的短裙带动。如同一幅精雕细琢的水墨画。
我想梁子辰看到这样天真烂漫的笑容,以及这样与众不同的舞姿,总该有些发痴,甚至饿狼扑食,直接和沈莘月生米煮成熟饭。哪知等了许久,两人都没有什么动静。而那梁子辰只是紧紧拽住凉亭的柱子,半抿着嘴唇,额头的鱼尾纹在紧绷的状态下越发分明。
不过我的视线好像并未落在他们的身上,我更好奇的是后面那座亭子,真是个别致的亭子,四角亭檐上飞鸟展翅,龙凤花纹刻在四周的廊柱上,金光闪闪,璀璨芳华。
我知道,那裏有属于沈莘月的幸福。
因为此时我坐着的地方是她曾经最欢喜的凉亭。我几乎想象不出,这裏发生了什么,如此破败,如此狼藉。从挂着的那些千纸鹤,我能猜到,裏间包含着或多或少的甜蜜。
八月十六,碧色苍穹,常住三楼的花魁沈莘月登臺前收到了来自梁子辰的礼物,那礼物十分稀罕,由侍卫统领亲自送到了艷春楼。包裹打开,是一件鲜艷的大红披帛,上面红花灼眼,绣工精湛。
沈莘月接到礼物时,满心欢喜,当夜便披着它跳了一支舞。由于相貌出众,前来喝花酒的男子几乎挤遍了艷春楼的大小角落。
人人都说红色太俗气,可穿在沈莘月的身上却格外的光彩耀人。
这一晚,沈莘月不再坐以待毙。而是主动出击,去追求自己的幸福。她小心翼翼地将披帛包了起来。
小时,她也是一位大家闺秀,她心裏面那些你情我愿的想法从小就根深蒂固了。只可惜后来家道中落,被迫沦为一个艺妓。幸好她脑子好使,不用学习乐坊裏写成的曲调和舞姿,全凭天赋,直接坐上艷春楼的头牌,她聪明,做事果断利落。爱钱如命的老妈子为了赚取更多的钱,不敢强逼她贱卖自己,做不喜欢的事。所以她在艷春楼的地位,很多时候不是她求别人,而是别人求她。
从过往镜裏,我看见艷春楼那位老妈子无数次摇着扇子贴着门口左劝右劝,那种谄媚的姿态近乎哀求乞怜。我在这样一个镜子裏,看到这样的奇迹。忽然觉得我们女人真是出众得要命。你想,以卑贱的身份一步一步爬到那份上,该是多么了不起的事情。
她穿着水蓝色的舞衣,头上一柄兰花簪,我记得,那是梁子辰与她第一次见面亲手插到她发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