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抬眼看向对面崇拜的前辈，心裏微微酸涩却提不起一丝妒忌之心。
“教授，您刚刚说您十六岁的时候为了逃避‘被诅咒的命运’，曾故意离开狮心城，您、您是……跟我一样吗？”
“你能从兰彻提亚联合王国来到这裏，不就是从我的法阵裏提取到了隐文信息么。
我那个时候，地狱还是由阿加雷斯统治的黑炎时代，现在找上你签订契约的，是瓦沙克吧？”
卓尔刚说出这个名字，泽维尔的肩膀便肉眼可见地放松了下来。
他眼眶发酸，吸了吸鼻子，“是的，教授……”
“我只跟我姑妈说过这件事，她每次一听就抱着我哭，说是我受了太多的苦才会产生这样可怕的幻觉。
从那以后我再不敢跟任何人说，一直觉得是自己疯掉了。
我家乡的人都说我是天才，只有我知道不是，我以为自己是怪物……”
卓尔沈默了一瞬，问道：“请恕我冒昧，你的父母还在世吗？”
泽维尔的眼眶红了，他揉了揉眼睛，“不在了，就在他们被人杀害的那天夜裏，我躲在壁炉的烟囱中，瓦沙克找上了我。”
——
“你要收泽维尔当学生吗？”
卡琳娜侧坐在卓尔腿上，圈着她的脖子好奇道：“是因为他格外优秀吗？”
“不是学生，我和老师的想法有些相似，如果愿意收下一个学生，便相当于主动承担起一份莫大的责任，就像为人父母一样。
这跟单纯的教学授业就不同了。
泽维尔是由他姑母姑父抚养长大的，那是一个适合他成长的美好家庭，没必要叫他背井离乡留在这裏。
反正麦格莉校长已经提交议案申请，国会山教育厅也批准在各大公国设立帝国魔法学院分院了。
我跟他说，等亡灵魔法分院在曼森公国成立以后，他再来报名入学。”
“那你要担任院长吗？”
“你不想我出任院长职位？”
“也不是……”卡琳娜轻轻咬了一口她的下巴，将头枕在了她肩膀上，“担任院长会不会很忙很累？”
“到时候克伦泽会带一批公会基层法师及轮值讲师们一起来辅助我，他还是担任我的助理，再忙也不会比得过现在了。”
公爵略微放下心来，捧住法师的脸继续吻她。
她们结婚已经快四年了，爱却似陈酒般越酿越香醇。
卓尔不是一个热情的人，或许说她的热情与爱就像是一块静静烧红的灼热烙铁，没有显眼的火光，只将自己的心炙得滚烫。
与这样的人相处其实是有些难的。
她也许爱你爱到骨子裏，但大多数时候都太克制冷静，即便爱也不常诉诸于口。
这样的爱很容易被恋人误解成冷淡与忽视。
但好在卡琳娜足够了解她，也正好能与她互补。
一味燃烧的爱容易灼尽烧透而疲累，法师的克制就好似是公爵爱意的保鲜剂，妮娜最喜欢的就是瞧见她自持的爱人为自己着迷失态的样子。
而这恰恰也给她们的婚姻生活带来了情趣。
卡琳娜天生就拥有这种迷人的性感与魅惑，她也需要爱和激情来保持生命的活力。
父母死后，十三岁的贵族小姐在狮心城举目无亲被虎狼环伺包围的时候，她的心就病了，而藏在法师墨瞳深处浓厚炽热的爱，就是维持她幸福感的良药。
法师坐在椅子上，托着她的臀将她抱跪起来，“我今早穿衣服的时候，在床脚边发现了一封道格拉斯公爵寄给你的信……”
公爵陷进她怀裏，仰首抱着她的脑袋，身子被揉得一点点软下来。
“嗯，他想联合我召集九大公国发起一次联合公投，再尝试一次将克罗威尔家族从皇位上拉下来。”
卓尔睁开了眼睛，嘴唇贴着她滑嫩的肌肤，“九大公国向狮心城施压？
这几年陛下精简了皇室成员，我们这位年轻女皇目前的口碑还不错，这种时候不是逼宫的好时机吧？”
“嗯~我的教授说得很对呢！”
“妮娜……”
“好嘛好嘛，”卡琳娜在她怀裏坐实，亲亲她的鼻子，“我只是想趁着还有机会、我这个妈咪还有能力的时候，为伯恩将以后的路都扫平。
帝室是註定要被淘汰的，但这一定又会是一场艰难的斗争，如果我能办到，就不想再留到伯恩那一代去。”
“那道格拉斯公爵说的计票暗箱是什么意思？你们——”
“哎呀你不用操心这个啦，我不懂你研究的那些学术上的东西，政治是我拿手的领域，别担心。”
说着，她伸手揉搓法师的耳垂，上面有一枚红宝石耳钉，和她戴的红宝石耳坠很搭。
“你戴这个很好看，我记得我的藏品裏还有两条项链也是配套的，明天再找出来。”
卓尔一手搂住了她的腰，另一只手捏住她的下巴吻了上去，“我接下来要覆刻几个缺失关键参数的高阶魔药试剂，戴垂坠外露的饰品有危险。”
卡琳娜咬了咬她的舌尖，“那好吧……”
半个月后的一天深夜，法师吻了吻在怀裏熟睡的妻子，悄悄起身去了书房。
一名即将返回狮心城的公会法师早已等候在了那裏。
“教授。”
“嗯，校长怎么说？”
“魔法公会半年前就提交了这份魔法公投程序的漏洞上去，但被高层压下来了。
麦格莉校长说，陛下的批覆是修覆这段漏洞需要拨款给公会重新设计程序，而财政厅今年的支出已经定额，再拨款要等年后，所以这件事年后再说。
至于漏洞，先由国会山专门的巡检办公室盯着。”
“也就是说，公投程序的魔法计票装置有漏洞这件事国会山早就知道了，只不过陛下批覆等年后再处理，现在有专人盯着这一块儿？”
“是的，您放心，任何有妄图暗箱操作者，都会被抓住的。”
卓尔垂眸将一份文件递了过去，对面的法师疑惑望向她。
“不用麻烦，我已经计算完毕，不必等年后财政厅拨款重新设计程序了，请您帮我将修补公式和补丁法阵送去魔法总公会，就算是我作为荣誉理事为公会做出的一点贡献吧。”
等他观摩讚嘆后，卓尔又问道：“暗箱漏洞什么时候能修补完成？”
对面的公会法师保证道：“我回去就用公会加密信道将文件传回去，同时明早动身返回，监事会覆核通过后就能修补完成。
不出意外，一周后您就能收到狮心城寄来的感谢信了！”
两个多月后便又是新年，这一回，杰西和维格带着他们的一双儿女赶回南境度他们的新春小长假了。
而与他们同行的，还有答应了伯恩会来看她却好几年都爽约了的内丽奶奶与文森特爷爷。
除了他们，温妮也来了。而温妮也不是一个人，艾萨克·威廉姆斯少校陪她一起过来的。
兜兜转转，恋爱后分手，如今又和好，他们俩还是走到了一起。
不过有帕翠丝和丹尼尔的前车之鉴，温妮暂时还不敢跟她的未婚夫结婚。
是的，帕翠丝和丹尼尔离婚了，可离婚后的他们反倒更亲密了一些。
没人知道这一对带着儿子的离异夫妻是怎么回事，翠西她自己也搞不明白。
而黑蔷薇城堡今年也迎来了新的客人。
康沃尔侯爵夫人带着沃伦过来拜访儿子的好朋友了。
当然，根据英俊的小少年私底下悄悄告诉伯恩的话，侯爵夫人是和康沃尔侯爵发生了口角争执，一气之下新年抛下丈夫和长子一起出来散心了。
伯恩已经快十三岁了，卡琳娜年少随父母一起去狮心城的时候差不多也是这个年纪。
少女的身段已经初显婀娜。
小时候的她几乎和妈咪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样，但现在伯恩身段和面容长开了一些，虽继承了公爵的娇美容貌，气质却更显野性英气。
尤其那一双乌亮的墨瞳，和她妈妈一模一样。
那双眼睛就算註视着再暴躁的怒汉，也能让他如被浇一头凉水般迅速冷静下来。
“伯恩，今年这么多人陪你，玛丽小姐、温妮和翠西阿姨、内丽奶奶、詹姆斯舅舅、丹尼尔叔叔……还有沃伦以及几个弟弟妹妹们，你不开心吗？”
明媚的少女将头埋到公爵胸前，“伯恩开心的，只是妈咪，我想到曾经在海鸥角陪我的那些人和……了。”
“和什么？”
伯恩心裏难过，在妈咪怀裏用鼻音哼了一声不说话，卡琳娜抬手摸了摸她柔软的金发，“宝贝，你回头看一看，你妈妈手裏捧着什么？”
少女猛一回头，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法师修长的五指向上摊开，掌心裏正托着一只毛色火红的小奶狗。
小狗四肢不安分地在法师手指上乱踩，见少女终于扭头看过来，它激动的一屁股坐下，尾巴猛摇，奶声奶气地冲她“嗷呜”叫喊。
伯恩扑过来双手捧着它搂进怀裏，小狗仰头轻声叫唤着舔她的脸，伯恩松开一只手抱住法师的腰，眼泪止不住地流。
卓尔摸着她的头，听见女儿一边哭一边用很小很小的声音道：“谢谢妈妈。”
“不用谢，不过这回它就不能叫加姆了。
分魂转生，这只小狗的身体无法承受魔犬的真名，违逆则易夭折。
加姆已经同意了，你可以给祂的分魂重新取一个名字。”
远处和煦的日光下，奶狗在草丛裏跌跌撞撞地奔跑打滚，旁边还有两个牙牙学步的小孩子咯咯笑着拍手。
少年惊喜大叫：“哇，小狗！哪儿来的？啊——嚏！欸伯恩，别走啊，你让我抱它一下！”
杰西抱着怀裏的小女儿好奇道：“夫人，沃伦不是对狗毛过敏吗，您还由着他玩？”
康沃尔侯爵夫人坐在椅子上摆摆手，满不在乎道：“医生都说了，沃伦过敏的癥状不算重，只要别在密闭的室内跟狗待着就行，户外玩一玩没关系。”
她和丈夫争吵就是看不惯他神经兮兮大惊小怪的样子。
哪个孩子不爱玩？管那么宽，干脆把沃伦扔瓷罐裏养着算了！
以前儿子的霸道性子也都是他惯出来的，想想就闹心……
华美城堡内的蔷薇种植园旁，公爵牵住了法师的手，看着茸茸绿地上热闹悠闲的景象，她笑着望向爱人。
“不枉我们花费这么大心思给伯恩准备惊喜，转生法阵你真的要废弃不用了？”
“嗯，我和加姆说过了，请祂更改了冥界之门的部分奥义，这套法阵已经作废了。”
卓尔伸手搂住妻子的肩膀，状似不经意问道：“你和道格拉斯公爵的合作怎么样了？”
卡琳娜轻轻仰头亲昵撞了撞她的下巴。
“失败了，公投虽然成功开启，但依民调结果来说肯定会失败。
我们这位小玛格丽特女皇做的不错，皇室支持率不高，但民众大多对现状表示满意，变革的积极性也不高。”
然而她也不是很遗憾的样子。
“我本来也有点怀疑是不是道格拉斯联合陛下给我下了套子，但如果有一丝机会，为了伯恩，我还是想试一试。
目前看来应该不是，只不过时机未到，克罗威尔家族气数未尽罢了。”
卓尔侧转身认真看着她，“既然时机未到，那就把战场留给未来吧，我相信我们的女儿能应对好未来。”
卡琳娜笑着回望她，人多不好太放肆，只能柔声软语地撒娇：“真是的，我好不容易提起兴致做一件事情，现在又没有了……”
“你还有很多事情可以做——”
“除了领主的工作！”
“嗯，除了领主的工作，你还可以选择陪着我。”
“陪着你啊~我不是一直都陪着你吗？”
卓尔将她的手拉到唇边吻了吻，目光一直贪恋地停留在她的脸上没有离开，“我是说继续陪着我，新的一年，以后，直至永远。”
“我爱你，新年快乐，妮娜。”
“新年快乐，卓尔。”
作者有话说：
全文完！提前祝大家新年快乐！
伯恩的未来就交给她自己吧，无论有没有恋人，对象是男是女，生活轻松或艰难，都是以她为主角的另一个故事。
最后，有兴趣的读者康康我预收，年后开，没兴趣的话......那就江湖再见啦~
感谢大家的陪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