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64
素记·三】
医生将一切需要註意的事项都告诉了我姐,而至于我爸的病情,好在他年轻时底子还不错,现在只需住院疗养一段时间,后续好好註意就是了,没有太大的问题。
那天之后,我爸拒绝见我,我只能在病房门口透过玻璃看看他。
后妈以为我们闹了什么矛盾,向他问起,那个倔强的男人却一字也没说,只面色铁青地摇了摇头。
是啊,我明白的,他怎么好意思说呢。
说自己的女儿是个同性恋吗?对他来说,这种词只怕是想想,都觉得晦气。
不过这已经比我预想的结果好多了,毕竟上辈子曾经发生过更难堪的事情,我们用难听的言语互相咒骂,巴不得对方不存在。
现如今,我和我爸之间只是冷战而已,和那时相比,情况要好多了。
我从未奢求过太多,这种局面,已是莫大的恩赐。
他的病不能动怒,否则万一再中风就麻烦了。更何况,我爸原本就是被我气病的,我心中也难免愧疚。于情于理,我都不该在这个时候再去刺激他。
因此这几天,我没有再去医院,只借后妈的名义给他送了些东西。
正好,大厂的工作也很忙,我便将自己全身心投入到了职场上。
表哥方辰给我打来了一通电话。他和我一向关系不错,早就知道我这堆事儿。再加上方辰前两天刚去探望过我爸,大概也从他的态度中猜出了什么。
“要不要主动给他道个歉?”他建议道,“不管怎么样,先稳住他的情绪,别让病情再恶化了。”
我知道,道理是这样没错,可我并不想这样做。
“道歉只是治标不治本,他真正希望的是我变成一个‘正常’人。只要我不改,就没办法化解这个问题。”我说,“而且,犯了错才要道歉。”
可我没做错。
方辰嘆了口气,继续劝说:“我当然可以理解你了。可是姑父他这个年纪的人,思想保守,肯定一时不能接受。你得给他时间,慢慢来。”
“辰辰哥,以你对他的了解,你真的觉得他会接受吗?”
方辰楞了楞,没有说话。
我爸是个说一不二的人,职场上是这样,生活中更是这样。他所认定的事情,很少会被别人影响。
方辰说的那些话只是为了安慰我罢了。事实上我们都知道,希望有多渺茫。
挂掉电话,我的心情难免低落,便将手机扔到一旁。
穿着围裙的韩璇从厨房出来,擦了擦手,抬眸看向我。
她是女巫,只要她想,就能知道一切,更何况我们之间不存在任何秘密。我在想什么,她看一眼便知道。
“快来吃吧。”
韩璇将刚烤好的蛋糕端出来放在桌上。她敏锐地看穿了我的情绪,却没有提起那个话题。
她总是很懂我。
有些事情我想要自己消化,没有任何倾诉的欲望,她便会安静地在旁边陪我,一句都不会多问。
我不饿,却一口气把那个蛋糕吃了大半,将整个胃撑到到发胀,产生微微的痛感。
小狗在我脚边担忧地转着,韩璇放下手中的画笔,坐在沙发上,一下下、轻轻帮我揉着痛的地方。
“我可以去跟他谈谈。”她说。
其实我不是没考虑过这个可能性,可想了想,又觉得荒谬至极。
靠韩璇的力量,当然可以轻易扭转这一切了。她能直接消除记忆,甚至可以用魔法控制我爸,就假装这一切都没有发生。
可这样不过是自欺欺人,有意思吗?
这次暴露了,就算能够抹消一切,日子这么长,总会发生第二次,第三次,难道次次都要不厌其烦地重覆同样的过程么。
况且,我比谁都清楚,我心裏有多渴望能够真正地得到他的认同,哪怕只有一个字也好。
如果是假的?那还不如不要。
韩璇揉的分寸刚刚好,没过多久,腹痛便好多了。
我勉强笑了下,拒绝了她的提议:“算了。”
皮皮趴在了我的双脚上,软乎乎的身子像个发烫的小肉球,将我的脚捂得暖暖的。
片刻,韩璇轻轻地靠了过来,将她的脑袋贴着我的,伸手揽住了我的肩膀。
我们之间总是这样,不需挑破,就可以明白对方的心意。
我算得上是个要强的人,不愿服软,也不愿让别人看到我软弱伤心的一面。那种感觉会让我生出一股无力感,觉得自己像个乞丐,需要受到别人怜悯才能撑下去。
韩璇很清楚这些,所以什么都没有说,替我维持着那易碎的自尊心。
在她无声的安慰中,我只是默默闭上了眼睛,将又快要忍不住的泪水狠狠憋了回去,假装自己并不难过。
“素素。”
韩璇柔软的手指抚过我的头顶,用熟悉的声音,叫我的名字。
她的声音如有魔力,仅仅说了几个字,就让我生出沈沈睡意来。
“休息一下吧。”
是该休息一下了。我为了手头的新项目,熬了好几夜,身体着实有点吃不消。
而韩璇的指尖散着淡淡的香,是安神的味道,仅仅吸入一点,便觉通体舒畅,紧绷的神经也放松下来了。
我缓缓靠在了她的身上,在无与伦比的安心感中,进入了梦乡。
梦裏依旧是帝都的冬夜,星星和月亮格外明亮。蓝黑水彩大块大块地在天幕上晕染出颜色,冷风吹动云雾交界之处,或浓或淡,是笔刷的痕迹。
毕竟是梦,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情都可能发生。我感觉自己好像飞了起来,坐在女巫的扫帚上,迎着凛冽的冬风,却感受不到一丝寒意。
这是要去哪裏?我不知道,却并不感到害怕,因为身边的人是韩璇。
她的眼睛泛着颜色深到看不出来的光,仔细辨认的话,或许能找到一点残余的紫,但很快就被混入茫茫夜色中,消失不见。
我的意识像是附在了韩璇身上,她带着我穿过一幢幢高楼街景,随后来到熟悉的医院旁。即便夜色已深,这裏却依旧灯火通明,往来许多人,或喜或愁。
大概是因为我实在过于在意了,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就连睡着了也会遇到这样的场景。
上辈子我就时常这样。梦裏也无法避免那严厉的声音一遍遍在耳边回荡,痛苦极了,却就是逃不掉。
我看到韩璇穿过窗户,来到熟悉的病房内。
我爸正阖着眼小憩,因此并没有看到那不可思议的一幕。他只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醒,而后睁开眼睛,看着忽然间出现在自己面前的人。
“你是谁?”尽管对方是个陌生的年轻女人,他仍是下意识警惕地问,“怎么进来的?”
韩璇慢慢地坐在病床边的小凳上,黑发散下,未施粉黛的脸看起来比真实年龄还要小三四岁。
“您好,我叫韩璇。”
借着月色,我爸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倏忽间回忆了起来。
这张脸,他在我车内的吊坠上看到过。
韩璇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只说:“没有提前告知,擅自前来,请您见谅。”
我爸毕竟是长辈,不至于为难一个小他三十多岁的晚辈,只沈声问:“你是素素的朋友吧。这么晚了,你有何贵干?”
韩璇抬起脸,用沈静的眼眸看着他,像是试图传达某种情绪。
“我是素素的女朋友。”她郑重地纠正。
即便我爸已经明显回想起她的身份,可“朋友”两个字就表明了他的态度。而韩璇将这个事实在明面上说出来,就相当于直接撕破脸面。
我看到我爸的脸色在短短一秒内黑了下来,眼神也愈发不悦。
他狠狠拍了下床,床板当即震了一下:“胡闹!”
我爸的胸口起伏,显然是气得狠了:“什么女朋友,两个女的怎么能在一起?”
我早该知道的,这就是我爸最真实的反应。
所以为什么要做这样的梦呢,除了毁掉心情还有什么用。
韩璇眨了眨眼,并没有因为他的冷言冷语而影响情绪,只是继续平静地对他说:
“我们是真心想要在一起的。”
我爸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他不解地迎向她的目光:“在一起?你们两个女孩怎么在一起?你们又不能结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