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本结婚证,代表不了什么。更何况,世上多的是婚后日益离心的怨偶。”
“荒唐!”我爸冷声呵斥,“小姑娘,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岁。”
只有我们知道,如果算上上辈子的年纪,她早就不止这个数字了。
“你还在上大学吧?你现在年轻不懂事的时候这么想,你考虑过年纪大了以后怎么办吗?”
韩璇顿了顿,没有打断他。
面对这个没有一丁点儿攻击性的年轻女孩,我爸又语重心长地道:“如果等到三十多岁,你不结婚不生孩子,你身边的人怎么看你?他们会怎么议论?”
“就算不为你自己考虑,你不在乎素素吗?那些人会怎么看素素?”
“更何况你们两个女孩子怎么能照顾得了对方?这个社会上,总得要个男人来保护才是。”
“我讲这些话,是为了你们好。”
“你们这么年轻,未来还长,何必这么不懂事呢?”
他还在养病中,说完这一长串话费了不少精力,手用力地扶着床边的栏桿,微微喘息。
上辈子,我爸没怎么和我讲过道理。不过即便不说,我也丝毫不意外他心裏是这么想的。
因为这就是这个世界上大部分人的所作所为。他们抱作一团,将他们所认为正确的事物奉为所谓“主流”,而游离在此之外的,要么摒弃真我妥协,要么承受千夫所指。
——这世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
而不走这条路,就算是错吗?
韩璇耐心地等他说完,将每一个问题、乃至每一个字都仔仔细细地听了进去。
她认真的神情让我爸生出了种错觉,那就是自己说服了她。
可很快韩璇的话就打碎了他的想法。
“我考虑过以后。”她说,“我的答案就是,不论多久以后,我和素素还是会一直在一起。”
“就算年纪大了也一样,不会有任何变化。”
“您说的那些事情,在我看来并不是问题。我可以照顾她,也可以保护她。”
我爸根本不屑一顾:“这怎么可能?假如你们两个小姑娘在外面遇到危险,面对坏人根本没有还手之力……”
他硬生生地把后面的话含在了嘴裏,说不出来。
只因为眼前的这一幕实在太过震惊。
韩璇仍旧坐在原地,半阖着眼,不知何处照来的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映在身后的白墻上。
她分明没有动,那黑影却轻轻地颤了一下,随即慢慢膨胀,将整个房间笼罩起来。
天花板上,地上,到处都是她的影子。
明明吸收了全部的亮,余下的尽是彻头彻尾的黑暗,却还是能让人清楚地辨别出那影子的形状。
恶魔。
韩璇总算抬起眼睛,重新正视着他,那双眼睛绽放出的华彩,为世间万物髹上深不见底的黑。
以及一点淡到看不见的紫。
我爸大张着嘴,错愕地看着眼前这一切足以颠覆他认知的景象。
韩璇的眸深邃得要将人吸进去一样,说话时像闪动着无形的翅膀,挥出阵阵气流。
“您刚才说的不对。”她说,“不论面对谁,我都有自信能有还手之力。”
“除非是比我还要强大的人类。但那种东西,目前还不存在。”
“不过只有一个例外,那就是您。”
“您是她的父亲,您或许没有意识到,您说的每一句话——或是气话,或是真话。都像射出一根利箭,扎在素素的心上。”
“而这也是我唯一无法保护素素的地方。”
“再怎么神通广大,也不能替她抵挡来自血脉至亲的伤害。”
我爸被她说得怔住,不敢置信:“我……伤害她?”
他的声音提高了几分:“我供她上学,给她最好的条件。从小到大,别人有的她都有……我怎么就伤害她了?”
韩璇垂眸不语,须臾,某些碎片般走马观花的对话,明明已经距离十分遥远,被遗忘在上个时空,却忽然散落在耳边。
“我怎么就教出了你这么个女儿?”
“我为什么偏偏有你这个从来没有支持过我的父亲?”
“你就算不为自己考虑,也为我们家考虑考虑。你在外面做的那些事情,对得起家裏人吗!”
“我到底对不起谁了?在你眼裏,是不是我做什么都是错?”
“你妈妈泉下有知,都会为你感到羞愧!”
“我妈要是还在的话,看到你这么对我,会感到开心吗?”
这些已经算是轻的了,那些更过分的、不堪入耳的争执,满是负面的情绪,我已不想再听。
啊,梦快点结束吧。
反正本来就不会有什么happy
ending,醒来之后,依旧是那样罢了。
可韩璇依旧无畏地面对着他。
“您说我们这样,别人会议论纷纷。可在别人开口之前,先声夺人的不是您吗?”
“她没有做错任何事,不应该遭受这一切。”
恶魔的羽翼渐丰,空气都被卷成旋涡。
“如果别人苛责她,我可以叫他们永远闭嘴。”
“可要是连您,素素的亲生父亲都是这副态度的话,别人又怎会给予尊重呢?”
我爸楞住了。
良久,他方困惑地开口:“你到底……你是人类吗?”
韩璇似乎无意解释自己的身份,只摇了摇头。
黑女巫身上的恶魔气息浓厚,确实已经脱离人类的范畴了。
“现在不是关註我的时候。不过我想要您知道,我的能力比您想得更强大。我甚至可以直接抹去您的记忆,更改您的认知和想法。”
“可我选择同您心平气和地谈谈。”
“我没有那样做,是因为那样的结果对素素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她想要的,是您像每一位父亲应该做的那样,发自内心、真心实意地支持她的一切决定。”
“而同样,您的一切决定——即便是永远不认可我们——她作为女儿,也会一如既往地理解和接受。”
“我今天来见您,也并没有想着能改变什么。只是想将她没有说的那些话,转达给您。”
“那么,以上就是全部。”
“我没有要说的了。”
病房内又重归寂静。
恶魔的影子一点点离开了雪白的墻壁,顺着窗棂,从来时的方向离开了。
…
…
总算要结束了,我朦朦胧胧地想。
真是个冗长的梦啊,除了又将我拖进那种痛苦的陷阱中,没有任何意义。
不知过了多久,我迷糊着醒来,睁眼依旧是自己家中,熟悉的沙发上。
我替韩璇揉了揉被我当枕头的肩膀:“是不是把你压麻了?”
她只是微笑着摇了摇头,看不出太多的情绪。
【作话】
考期末考试去了,下一章周三晚上/凌晨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