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
鬼城破天荒的下了阵雨,再天晴时,阳光金灿灿的落进屋裏。
小鬼们端着盘子,踮起脚尖悄悄去看屋裏的光景,空气裏还裹着泥土芬芳,风带着湿气,虽凉爽,但施茜吹不得。
谢祁晏伸手去关窗的时候,看见小鬼们交头接耳,叽叽喳喳。
“那是谁呀”
“吾王之妻。我见过她。吾王为她打上过天界。”
“我没见过她。”
“吾王很少回来,你没见过也正常。”
施茜托腮,打了个喷嚏。
原来距离谢祁晏打趴天界,已有三百年之久。她元气大伤,从六界之外归来,起先每日都嗜睡,师傅顾邵来见过她数次,反正没见她清醒过。
起先顾邵还很恼怒,拉着谢祁晏,教训谢祁晏要知道节制。
谢祁晏百口莫辩。
他的妻子如今十分娇弱,他若真像顾邵所想的那样折腾施茜,施茜恐怕三百年都好不起来。
施茜不算做神仙了,她跟着谢祁晏学了不少歪门邪道的法术,天界有意放她走。
施茜也是回来以后才知道,谢祁晏在她“死”的那段时间做了不少骇人听闻的事,天界话本把他描写的宛如杀人狂魔。
她回来以后,与谢祁晏走过不少地方,倒像人间寻常夫妻。
鬼界有佛子料理。
她与佛子见面也少,佛子对她心裏有愧,看她的眼神总带着愧意,但这眼神让谢祁晏很不爽,故而刻意挡着佛子的拜访。
与施茜在人间竹林嬉闹时,谢祁晏也会偶尔想起少年时,那时他青涩懵懂,见施茜像侠女,仗剑背弓,像他的神,可她眼神带着寒意,怨恨天地,不沾人味。他们一起依偎在林子裏,为活命茍延残喘。
如今他肩膀宽厚,比施茜高了不少,她仰头看他,神情娇憨可爱,像才及笄的少女,带着人间烟火气,就乖巧的让他牵着。
顾邵也不再做神仙了,他与寻常从人做起的神仙不同,他是天界血脉,天生就是悲悯的神,血统纯正尊贵,不做神仙实在可惜。
可他逍遥自在,随手帮扶人,做的比神仙有用多了。
在人间游历时,人间的新年,爆竹绚烂,红灯笼高挂,赌场挤满了人。施茜带着谢祁晏占了一张桌子,赢了不少。
见谢祁晏逮着一个人薅,施茜在他耳边轻声说:
“你差不多得了,让他输完了,他怎么过年啊。”
谢祁晏扣住她的腰,好看的眉眼近在咫尺,他散漫的掷骰子,在她耳边说:
“如果我不赢完他的钱,他今晚就会跟一个大土豪赌,会把妻女都赌出去。”
施茜讶异,再看对面的男子,已不再觉得他可怜。
谢祁晏继续道:
“他八岁的女儿会被卖去做丫鬟,被活活打死。”
施茜看着谢祁晏的侧脸,看他游刃有余的算计,忽然笑了:
“那我们赢了他,一会瞧些吃食,给他妻女送去。”
谢祁晏点点头。
把那男人赢的灰头土脸离开以后,谢祁晏欲走,对面又来一人,穿白袍,带一把羽扇,张嘴道:
“不和我赌一赌”
施茜抬眸,见顾邵站在对面,笑的嚣张,施茜翻了个白眼:
“你赌不过我相公的,我劝你放弃。”
顾邵也翻了个白眼:
“长辈说话,你休要插嘴。”
谢祁晏勾唇,与顾邵颔首算打过招呼。
后来三人坐在酒楼裏,说起近日,施茜:
“你还真舍得天界的官位。”
顾邵噙着笑摇摇头:
“从前我总觉得,我这样的出身,不做一个上神,愧对我的祖辈。可时过境迁,物是人非,若他们看到天界如今的光景,也会不忍心我身处漩涡之中吧。”
天界体系覆杂,从前佛子拼尽全力也没有改变一丝一毫。
谢祁晏把那群贪婪的仙打趴,局面好了些,顾邵趁乱打点了一番,天界才好转了起来。
顾邵:
“人间好啊,有芙蓉阁,也有暖酒,还有江南烟雨。北漠的风,凛冽的刮来,我身处其中,觉得终于踩在了实地上。”
施茜点点头。
顾邵:
“待你二人办过婚宴,我便真的要离开了。”
这一年的冬末,她与谢祁晏打算重办婚宴,她身体已经养好了。
谢祁晏把她养的白白胖胖,施茜再照镜的时候,模糊的铜镜裏,她比以前丰腴不少。于是她开始刻意少吃,谢祁晏不在就不吃,几日下去,又肉眼可见的瘦了。
谢祁晏一开始摸不着头脑,只觉得鬼界饭菜不可口,找了人间大厨来做饭,可把人儿养的更瘦了。
他的妻子,太瘦了。
“她总是不吃的,她说她胖了。”
“您不在,她不吃的。”
小鬼们哆哆嗦嗦禀报完,谢祁晏皱眉:
“为什么不禀报我。”
小鬼摸摸脑袋:
“王后说,这点小事,不用告诉您的。”
施茜早知道小鬼靠不住,这些小家伙是由谢祁晏驱散怨气,因为不能投胎留下的,恩重如山,小家伙们脑瓜不灵光,只信服谢祁晏。
她指了指柜子裏的婚服:
“我不能吃了,不然婚服都要不合身了。”
谢祁晏挑眉:
“你大病初愈,如今的元神还比不过幼童,与孩童无异,不吃,永远都与孩童无异。”
施茜脸都苦了,她元神的确不如天界的孩童,但她已经没有腰了,她牵着谢祁晏过来摸她的腰:
“我没有腰了,我不能吃了。”
谢祁晏油盐不进,在她腰上掐了一下,明明还是很纤细,他不懂施茜的烦恼:
“无碍,孩童不需要有腰。”
他声音太轻了,自从她醒来,谢祁晏总是这么温柔的跟她说话。
落在耳裏,落在心上,轻飘飘的,施茜莫名觉得脸烫。
施茜推搡开谢祁晏,红着脸跑了。
谢祁晏不懂。
小鬼们又开始叽叽喳喳:
“她害羞了,吾王说话好牛。”
小鬼:
“她好可爱。”
谢祁晏一个眼神瞥过去,小鬼全部噤声。
婚宴在鬼界新年办。
盛大,奢华。
谢祁晏与施茜办过很多婚宴,说来哭笑不得,从前的许多次都不如愿。
梦境裏的大婚日太可怖,如今谢祁晏像恨不得把她拴在身边,寸步不离。
大婚来了许多人。
她在天界的好友,星君,还有小仙都来了,孟婆也来了,她如今已不再是孟婆,与魔尊恩爱,已经有了一个儿子。小魔王粉雕玉琢似的,施茜瞧着喜欢,就拉着小魔王玩。
孟婆打趣:
“你也生一个玩。”
施茜脸红了一下,扭头去看谢祁晏,他站在宾客裏,不似从前冰冷,高高在上,他们就像寻常夫妻。
孟婆瞧她这样,有些讶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