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顾邵篇)
顾邵从出生起,就是众星捧月的,被寄予众望的,人生漫长几千万载,养成了他散漫的性子。
他不会爱人。
与天生七情六欲健全的人不同,顾邵天生对很多感情都很淡然。
或许神生来悲悯,心怀苍生,无法分出一份爱给心上人。又或许他的人生太光鲜亮丽,总要有一些挫折才符合天意。
他订过一场婚。
妻子是与他身份同等尊贵,生来就是神仙的仙女。她端坐对面,好奇,充满憧憬的瞧他,可顾邵心裏波澜不惊。
那是顾邵第一次叛逆。
他拒绝成婚,拒绝娶一个对他来说,陌生的,不会爱上的人。
仙女撇着嘴,要哭似的。
从此,他的名声就打了出去,发烂,总归他随心所欲,日日玩,也就真玩的潇洒了起来。
他不打算爱上谁,也不希望被谁爱上,爱太沈重了。他看谢祁晏因为爱施茜,要遭天谴,下十八层地狱,看施茜因为爱谢祁晏,魂不守舍,舍命也要救。
爱太蹉跎,他偏偏不喜欢被折磨。
偶尔在人间,听起话本裏神仙眷侣的故事,顾邵也会发一阵子呆,想起徒儿叮嘱他,下回见面,带个师母回去。
他想了想身边要多一个人,要配合她,要为她折腰,便不愿。
他走遍山南水北,万千世界,桃源,甚至是战场。见的越多,越不渴望爱。
顾邵懒得修理自己,从北漠归来时,入边境,整个人灰头土脸像乞丐。有人穿的跟他很像,跪在他身边乞讨,于是有人观猴似的看他:
“你怎么不贵”
废话,因为他不是乞丐。
他正欲走,一个饼子就出现在了他的眼前,他顺着看过去,只看到纤细白皙的手,以及,系着红绳的手腕,还有,发丝乌黑,笑的憨厚的女人。
她很漂亮。
这个场景,让他想笑。因为这很像他前不久听的一个话本,话本裏的男主角,会在这一刻爱上递饼子的女人。
可他不是劳什子男主角,他是对爱恐惧的神仙。
他道谢,没有接饼子,想走。
下一秒,被身上带着香气的姑娘拽了回来,她脸上没了给饼子时候的笑容,一本正经的说:
“不丢人的,你吃吧,可好吃了,肉馅的。”
顾邵开始烦了。
对话本子老套的剧情烦,但低头,见她小心翼翼的样子,还是接过了饼子。
她走了。
身边的乞丐说这姑娘是这边一个富豪的女儿。
与他无关。
顾邵的计划是休息三日,就立即启程,回去见他的徒孙,料想谢祁晏的效率不会低。
他尽力不去用法术,像凡人那样生活,渐渐也适应了。
其实他本不该留三日,因为这裏明日会发生一场动乱,会遭到外敌入侵,这裏会血流成河,不覆今日光景。
也不知道为什么选择留下。
或许是太累了,要休息。
顾邵嘆气,吃完了饼子,睡了一觉,被窗外马蹄声吵醒,如他所算,惨叫声不绝于耳,这裏不会输得太惨,他不应该干涉的,因为人间每一步,都是规划好的,不容出错。
天上写今日这裏血流成河,今日就不能有一个人活。
顾邵背上行囊,跃下窗户,外敌看不见他,谁都看不见他。他只需要像往常那样离开就好了,他不该插手。
顾邵想了很多。
比如少时上课,老神仙喘着粗气说:
“神仙是不该有恻隐之心的。”
顾邵问为什么。
老神仙说:
“恻隐之心是破戒的开始。”
比如他听话本子裏,想到在爱裏谁要让谁多一点,才可让爱持久。
但是,顾邵想,他只是救她,又不爱她,等到下一个城池,打点好她就走,就行了。
于是顾邵从尸堆裏揽着女人的腰,把啼哭的她带出了战乱。她是富商的女儿,从来没有经历过这种局面,吓傻了,他还来不及说什么话,她就晕过去,高烧了半个月。
烧的稀裏糊涂,爹娘阿姊换着叫,痛苦不已,顾邵怀疑过自己的决定。
她再醒来时,发了好久的呆,才把事情捋顺,得知全家都折在了那,大哭一场,为家人立了碑。
她说她叫褚樱。
顾邵迟钝片刻:
“猪,嘤”
褚樱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一字一字念,看着顾邵眉眼,忽然说:
“是你呀。”
顾邵真没想到她能认出来。毕竟他今日干干凈凈,披着白氅,一把墨色扇子,俨然书生气,与乞丐判若两人。
顾邵:
“我要走了。”
褚樱不明所以,半晌有些悟了,双手拱起:
“您对我有救命之恩,我爹说,滴水之恩,涌泉相报,我得报答您。”
顾邵摇摇头:
“你不怪我只救了你,就好,报答不必。客栈裏有个白色行囊,裏面有些银子,你原先的家已经可以返回了,有官兵去抵抗外敌,你很安全。”
褚樱模模糊糊的记得那天,顾邵好像是从天而降的,或许是她糊涂了。她摸了摸脑袋,小声说:
“可是,我没有家人了。”
顾邵一顿。
忘了面前的少女不是有几百岁生命的神仙,她只是才及笄的姑娘,身材娇小,抬头看他的样子,无助又可怜。
但是怕给顾邵添麻烦,褚樱咧嘴笑了笑:
“谢谢您救我,您叫什么呀,我回去给您立个像。”
顾邵没答,只是问:
“你从前,平日裏会做什么”
褚樱想了想:
“白天,读书,做女红,爹爹高兴了,我可以出去玩,晚上,读书。”
顾邵想了想,她原先所在的地方怕是连照顾她的婢女都没留下。
放一个及笄少女回去,且不说路途遥远,变故多生,光后续生存,就够褚樱发愁了。
顾邵嘆气。
果然,恻隐之心不该有。
何况他大褚樱上千岁,做褚樱超级加辈的同辈都说低了。
禽兽啊顾邵。
顾邵悔不当初,但看着褚樱小小一只往回折,还是开了口:
“你跟着我吧。”
鬼城宽敞,他到了那,把褚樱交给施茜,皆大欢喜。
可是褚樱不回头,正当顾邵打算再补充几句的时候,他听到了少女从喉咙裏憋出来的哽咽声。
“呜呜嗯嗯呜呜。”
话本上没写眼泪的杀伤力这么大。
褚樱一直都在撑着,毕竟还小,家裏的掌上明珠,遭了这么多变故。
她是在顾邵怀裏哭晕的。
再醒来,头晕目眩,床边趴着几个黑眼圈很重,扎着小辫的孩子,他们双目无神,其中一个说:
“她醒了,是告诉吾王,还是告诉王妃”
小鬼脑子转的很慢:
“好像都不是。”
“我喜欢她,她没有谢鲤鲤吵闹。”
“她们都是小孩子。”
褚樱发蒙:
“你们是”
“我是小鬼。”
“我也是。”
“我也是。”叽叽喳喳。
什么名字
门被推开,褚樱本来就极度缺乏安全感,这下彻底粘上了顾邵。
她理清楚了这裏的关系,施茜是顾邵的徒儿,谢鲤鲤是顾邵的徒孙。
谢鲤鲤喜欢褚樱。
一日,谢鲤鲤忽然问:
“你今年,多大了”
褚樱:
“我刚及笄。”
谢鲤鲤知道,及笄在人间应该是十四五岁,她点点头:
“你比我小,你该叫我阿姊,但阿娘说,你是师母。”
褚樱听不懂:
“顾邵,多大了”
谢鲤鲤眼睛像施茜一样,水灵灵的,婴儿肥鼓着,可爱的宝贝,眨眨眼答:
“一万岁了吧。”
褚樱:
顾邵在门外,想走,被施茜拦下,施茜百思不得其解:
“我师母还在,你走什么”
顾邵百口莫辩,他说了一万遍过程,施茜只听结果:
“你不随便救人,你没那么好心,你喜欢她。”
顾邵:
“她那么小,你知道我能做她多少个祖宗的祖宗吗”
施茜不以为然:
“我和我相公初遇也差了千百岁,不妨碍啊。”
顾邵就是怕。
说不清怕什么。
最后只道:
“她是凡人,寿数最长不过百,若不能长相厮守,我宁愿只当她是我随手救下的小姑娘。”
施茜不吭声了。
门后,褚樱听完,或多或少也明白了些什么。
那日兵荒马乱,他真的是从天而降的吧,将她带出乱局。片刻心动,一丝恻隐之心,就让她捡回了一条命。
几日相处,褚樱一开始很淡然,只是觉得他长得英俊,施茜瞧她眼神不对,起哄的次数多了,她才往这方面想了想。
无以为报,以身相许也不错啊。
但他居然不是人,他不是人。
他居然,不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