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六
远离六界之外的一座山上,山顶一隅,晨光熹微,破败不堪的草屋裏散发出了药材煮过的苦味。
躺在破旧榻上的人已经昏迷了半年,近日醒来,一到夜裏就发烧,昏昏沈沈问不得话,老嬷嬷独自在这居住大半生,对生人稀罕的紧,任劳任怨一直养着。
施茜神智经常混乱,她一时觉得自己在王府,一觉醒来,爹爹轻抚她脸颊,哄道:
“阿茜做噩梦了,睡吧,有爹爹在,妖魔鬼怪不敢近身。”可她安心睡下,再醒来时,她又看着爹爹失去气息,趴在案上,她唤爹爹,醒醒,别丢下我,可她垂眸,血染一地。
有时她梦到自己做了神仙,并不好做,枯燥无味,还时常挨罚,唯一的乐趣就是捉弄师傅。噢,她还梦到自己嫁人了。
可惜梦中人模样不清晰,模糊,让她心动又疼痛难忍。
施茜数不清是第几次心痛被疼醒,汗浸了一身,她捂着胸口,刀入心口的场景还历历在目,痛彻心扉。
她一醒,一位面相慈善的老嬷嬷就递来一碗药,反覆如此半年,施茜躺的手脚都软了,可噩梦日日做,高烧日日不退。
她唯一一次离开草屋,坐在山顶的悬崖峭壁上俯瞰,她身上的仙气还在,只是施茜不想用了,她刻意不去想,只拿自己当普通人。
那日她吹着瑟瑟寒风,在山边上摇摇欲坠,老嬷嬷吓惨了:
“我可是下了血本救活你,你可别给老朽玩一出跳崖自尽。”
施茜半年来难得清醒这么长时间,老嬷嬷问了许多问题。
“你打哪来老朽一人在此居住这么久,没见过活人,半年前在这儿的破庙裏捡到你,还穿着嫁衣,你家在何方,叫什么,可还记得回家的路”老嬷嬷笑的和蔼。
施茜嗓子像破锣,沙哑着开口:
“算是历劫时候,从遥远的金陵来,成婚那日出了变故,再醒来就在这了,我叫施茜。”
老嬷嬷:
“往事不可追,莫要为旧事伤怀。”
施茜点点头,望着无边无际的天,慢吞吞问:
“嬷嬷呢,为何会来这裏”
她是神仙,清醒时便感知到这裏不同于六界,在六界之外,简直是奇事一桩。
老嬷嬷也懒得瞒:
“得罪了天帝,跳了诛仙臺,生前坏事做尽,轮回不收,再睁眼就被扔到了这儿。”
施茜嘆:
“想来是出不去咯。”
老嬷嬷嗤笑一声:
“瞧你失魂落魄的模样,怎么,有牵挂的人”
施茜点点头。
她先前试过用玉扳指离开,又试过法术,全都没有用,她不得不认了这个事实——她对这裏一无所知,想出去不是一两日就能办到的。
老嬷嬷:
“你可以去破庙拜一拜,老朽时常去那要吃的,你的药也是那裏求来的。”
施茜:
“这么神”
老嬷嬷点头:
“死马当活马医。”
好不容易清醒了一会,施茜又高烧起来,她病恹恹的,本想养好了病再去破庙,但嬷嬷说这裏快到雪天了,大雪封山,草屋不被寒风刮烂都是好的。
施茜只好夜裏赶往破庙,嬷嬷闲来无事跟着她,一路上又闲扯了许多。
问到一桩事——嬷嬷说她跟破庙要来过一次离开的机会,嬷嬷是真的出去了,但嬷嬷见以前的心上人已经成婚,家裏人也走了九成,剩下的小辈不认得她啦。
于是嬷嬷又回来了。
说完往事,破庙就到了。
施茜推开破庙的门,终于知道嬷嬷为何说这裏烂了:几乎是露天的佛寺,端坐其中的还不是佛,只是一个像,金子还掉了漆,空中传来一股难闻的气味。
施茜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嬷嬷推她一步:
“你直接说,我想出去。”
施茜一个“我”字都说出口了,忽然背后渗出了冷汗,停了下来。
她警惕的侧过头去看嬷嬷,嬷嬷眼裏的迫不及待映入眼底,施茜轻哼一声:
“真是好算计。”
老嬷嬷见施茜察觉端倪,面露凶相,撕开温润面具:
“你怎么发现的”
她自觉演的很好,一路连哄带骗,施茜也的确放松了警惕。
可惜施茜平日裏不学无术,最喜欢读一些天界不准读的禁书,不凑巧就记起来了面前这种像,轻易不能拜,因为像认主,主又可以许一切愿望。
老嬷嬷一掌打过来的时候,施茜偏头躲开,毫不犹豫的一跃而起,手上燃火焰,带了气一掌拍掉了像的脑瓜。
老嬷嬷一楞,没想到碰上了硬茬。
老嬷嬷有几句话没撒谎,她确实被罚才来了这裏,也出去过,见无人在意她就回来了。回来以后见不得容貌苍老,又不想见人,修了个像,日日供奉,像认了她做主人。
她就许愿,每个她的“大半辈子”,容貌苍老之际,像就要想办法抢来一个年轻貌美的小仙,换脸,然后杀之。
多年来没有失败过,这次眼瞧要成功,居然被戳穿了,辛辛苦苦养的像也被轻而易举毁了。
老嬷嬷勃然大怒。
施茜皱眉:
“你救了我,你也打不过我,我不想杀你,我们各退一步。”
若这只是个莫名其妙对施茜动歪心思的人,施茜快刀斩乱麻,可没这人养着,她也活不下来,不想对救命恩人动手。
老嬷嬷作威作福惯了,哪能咽下这口恶气,扛着家伙事儿就扑了过来。
狠狠被压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