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宰先生,有您的快递。”下面传来了呼唤声。在太宰治下楼拿快递之前,坐在前臺边的江户川乱步便闻声看了过去。他的目光随着那个牛皮纸颜色包装的包裹移动着,神色覆杂,眉头蹙成了一团。
“那是什么?”他问太宰治。
“我自己也不太清楚。”太宰治拿着包裹考虑了片刻,认真端详了半天,确认了没有被布置任何机关之后才拿出了小刀,三两下拆了封,看到裏面层层迭迭的物品之后楞在了原处,“信?”
他把信堆放在了桌面上,开始了云裏雾裏的整理过程。
突然,正在整理信息的樋口一叶听见了一声呼唤。
虽然来之突兀,却清晰异常,她能确定是外头有人在呼唤她。她把桌面上的一堆文件慌乱地藏进抽屉,小心翼翼地将头探出窗外,看见不远处房东立在那裏不动,目光迫切地盯着她。她这才恍然想起,或许是因为这个月的房租还没有交,所以才被找上门了,于是她朝对方挥了挥手,示意稍等片刻。对方立马焦急如焚地追上来乞求她不要离开,不要回屋。
樋口一叶狐疑地扫视了周围一圈,没有发现任何人,仔细打量了一下,确定面前的人不是假扮的之后才慢慢打开门走出来。
“樋口一叶小姐,是你吧?我没有找错吧?”
“是我没错。”
得到了樋口一叶的抚慰,房东终于调整了呼吸,目光仿佛重新有了聚焦,确定她是樋口一叶后,空洞的瞳仁裏有了几点可称之为希望的光。
“是我,不用急,慢慢说。”
樋口一叶趁势频繁地安抚着他,不知道他究竟是怎么了,为何一副受到了巨大惊吓的模样。男子眼中的光顷刻间泯灭,只在眼都没来得及眨一下的瞬间便被带着腥臭味的红光吞没。带着仿佛低烧一样沈闷炽热让人颤抖地压迫感,那些红光铺天盖地地溅到樋口一叶的眼角、鼻梁、唇缝、耳廓。鲜血恍如宿命般喷溅到她的身上。她的人中处全是一道道往下流的血液。樋口一叶双眼失去色彩,没有擦拭喷了她几乎满脸的血,颤栗地看着面前这颗方才还尚好却突然被削去了一半的头颅。
她没有呼吸,亦没有出声,任由疑似脑浆的液体流至她还攀在这个人肩膀的手上,深红粘稠的血粘满了她的手与脸蛋。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已经什么也听不见了。
脑袋被削去一半的尸体在她手中滑落,或许是因为她已经失去了按住尸体肩膀的力气。尸体跌落在地时并没有那种僵硬的碰撞声,只有脑浆碎骨一同从打开的头窟中倒出来的声音。稀裏哗啦。还保持着完整模样的那团小脑经这一跌也和成了一滩肉红色的稀泥,在地上蠕动了片刻才完全失去声响。
在这一切都结束之后,一个陌生的人影从走廊尽头慢慢现出,徐徐向她走来,发出令人不寒而栗的笑声。
“樋口小姐,如果可以的话……”
“如果可以的话,我们来谈谈如何,芥川?”
“我在,首领,请吩咐。”芥川龙之介回应着电话另一头森鸥外的呼唤。
“最近生活还好吗?”
“承蒙首领关心,其实在下的情绪很早之前就能稳定了。”
“我很想你呢。”
“太让首领费心了,为在下这种人物……”
“那个名为费奥多尔的人就如此让你觉得亲切吗?”
芥川龙之介不可避免地产生了犹豫。
“对方并不是善人,也是混我们这个道上的,你知道这点还和他日日夜夜粘在一起,这不太妥当,若是你有退出港口黑手党的打算,可以明说出来。”
“希望首领能给予在下交友自由。”他偷偷地皱起了眉头。
森鸥外自然是看不见他此时表情的,沈默半晌斟酌之后开口道:“不知道你口中的友究竟交到了什么地步?他让你背叛港口黑手党,你也去做吗?”
“这种请求他是不会说的,请您放心吧。”不安的情绪涌上了他的心胸,使他的呼吸紧张了起来。
“但他确实不是我们的朋友,我们是对手,迟早会有敌对的一天,你不能忽视这个可能性,芥川,这些都是你必须面对的东西。”
这些都是我必须面对的东西?他不解地看着手中的信封。
“这些都是你必须面对的东西”,这样一句字体工整的话语赫然写于封面。太宰治在打开这些信的内容之后,仿佛陷入了生命的停滞。江户川乱步的呼唤他听不见,无论如何提醒他快清醒,他都沈浸在这些文字叙述的故事中无法醒悟过来。
“我不知道你会在哪裏,你也不会知道我身在何方。或许有些许总是巧合相逢的缘分,却没有延续缘分的理由与资本……第一次见到你,我就无法忘记……如果在你的眼睛裏加入人情世故的色调,你是不是也会从画裏活过来,飞去没有任何人知道的远方,再也不会回来?凛冬已至……要我心喜,也要我嘆惜。要我庆幸,还要我割弃……我很喜欢你……”
这些再熟悉不过的日语文字此刻恍如被潮水打得厚重的羽镞,万箭攒心式穿透了太宰治的胸膛,他拼命想要逃脱这致命的羽翼,然而身体与感官已开始渐渐失去知觉,不知何处何方才能逃离。
夕晖在玻璃上映出了悲伤昏黄色泽的光,慢慢打在他身上,他的耳朵与眼眸全都灌进了朱红色的夕阳。夕阳仿佛拥有灼烧性能般烫着他的呼吸道,就连文字也能摧残他让他耳鸣眼花。
他确实是知道了织田作之助喜欢谁,但他仅仅只是受到了惊讶,仅凭这点信息不能影响他继续过新生活。然而直到这一刻他才明白,织田作之助没有拿那种一见钟情式的情感当儿戏。织田作之助用了多少勇气才从“芥川龙之介”开始下笔,又用了多少绵长至极的情意才续写到“我很喜欢你”,除了织田作之助本人外不会有任何人知道。太宰治决定勇敢去面对这个沈重且荒诞的事实,并给出一个交代。
他不知道这些是谁寄过来的,但这些确实是他必须面对的事实。他曾用过各种方法追上芥川龙之介,甚至试过卑微如走狗,现在他好不容易打算放弃,就这样怀着遗憾过新生活,可是织田作之助的深情再次提醒了他——不能轻易就放芥川龙之介走。他失去了织田作之助与芥川龙之介。织田作之助比他想得更加爱芥川,甚至比他还要深情认真。织田作之助怀着对芥川的遗憾离开了人世,芥川却只是听说过织田作之助的名字。
为什么呢?为什么芥川可以不负责任就走人?夺走了他人的感情,间接害得别人被敌方组织盯上,付出了性命,然后自己一走了之?这些写给芥川的信就活该一个回覆都得不到吗?这些心意居然没有得到过任何回应?就算是为了织田作之助,也不能轻易让芥川逃走。
这些情书,究竟是装着织田作之助的爱情逃向哪个谁也未註意到的角落去了呢?纸与纸那毫米可计的间隙中裹挟着的思念,在哪片坟土泥淖裏熠熠曳辉?太宰治不知道。不过至少太宰治明白,只要得到芥川,这一切就能结束了。只要重新让芥川回到他身边来,再也不离开,这些问题也会得到解答。没错,他会这么做。织田作之助是在黑如泥泞的时代中唯一给予过他光明的友人,芥川龙之介是放不下却也没办法的畸形的执着,所以他这么做是没有错的,一切都是为了友人,为了追求,为了执着,其次才是为了自己。
他没有错。
“我没有错!”樋口一叶重覆道。
她被迫跪在了冰凉的地面上,双手被绑于背后。她抬头,咬着牙根打量着面前的陌生男子,果断地开口:“我没有做过亏心事,没有对不起你们的地方。我什么也不会说的。”
“我还没有开口,不用紧张。”男子露出了友善的微笑,“自我介绍一下,我是……”
“不用了。”樋口一叶冷笑道,“你就是那个一直缠着芥川前辈的人、”
陀思妥耶夫斯基眨了眨眼,歪头作思考状:“这种说法不太好,我和他是你情我愿的关系。”
“在俄罗斯搞同性恋是会判死刑的。”
“可以去北欧,我不介意。”他游刃有余地回覆道,“冰岛就是个不错的选择,小姐你觉得呢?到时候我们会请你做伴娘的,你是龙重要的部下,我也会优待你。”
“请不要用你那张嘴说出芥川前辈的名字。”
软言好语不能得到这个女人的信任,陀思妥耶夫斯基是早有预料的,只是他没想到低估了她对芥川龙之介的喜爱程度。仅仅是对芥川的一个称呼,就能让她敢对未知的强者说出这种话。想到这裏,陀思微笑出声,在樋口一叶惊讶的目光中缓缓伸出了手:“有意向和龙一起加入我的团队吗?”
“加入你的……”
“我需要你们,需要你。”
“需要我?”
“是的。”
肯定了一声后,他再次重覆了一回:“我需要你回来。港口黑手党需要你回来。”
“可是……”
“可是?我认识的芥川君从不会对上司下的命令报以犹豫。”
芥川龙之介想起了陀思妥耶夫斯基。总是在挽留自己的陀思妥耶夫斯基,总是在讨好自己的陀思妥耶夫斯基,总是把自己放在心尖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