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生
柳璟听出他这是气话,
轻声安抚,“裴檠,你无须去冀州,
萧定说了,
萧家不愿你奔波,
他已决定举家迁到滁州,倘若日后你不想在滁州了,
你去哪裏,萧家去哪裏。”
裴檠怔然,
胸腔裏奔流肆虐的情绪一下子溃不成军,被一种无法言明的感觉所替代,
这种感觉细细地扯起他的神经,叫他心裏又疼又暖,他看了看柳璟,又看了看元嘉,
微微低着头,承认了柳璟的话,“萧定是我兄长不假,
可见了他,我有些慌。”
元嘉笑了笑,无论如何,裴檠有了肯为他做到这种程度的亲人,
是一件极好的事,
她真心为裴檠开心,罕见地在两人面前露出了往年那种明艷的笑容,
嗓音也柔柔的,“裴檠,
初见亲人都是这样,我初见父皇母后哥哥时也这样,和他们在一起久了就好了,裴檠,你多和你兄长在一起,你会感觉到快乐的,这种快乐,我和柳璟给不了你。”
裴檠定定地望着她的笑,觉着小蘗回来了,大着胆子攥紧了手中衣袖,“小蘗,即便我有了亲人,我也舍不得离开你和兄长,我还是想陪着你和兄长。”
元嘉终于觉出裴檠对她与柳璟的依赖过于严重,或者说柳璟在潜移默化裏教得裴檠离不开两人,柳璟对裴檠的掌控从来都不输于对元嘉的掌控。
多年下来,裴檠已习惯跟着柳璟,倘若先前他还有勇气因元嘉和柳璟对抗,失败以后再无此念,柳璟用一根无形的线影响着他,叫他动一下就会想起他是柳璟的弟弟,他离不开柳璟。
曾经,元嘉身上也有一根无形的线,如今她已挣脱了,此刻她望向柳璟,柳璟本就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笑,两人目光再次对上,元嘉张口,无声地道:放裴檠回萧家。
紧接着,她看到,面对自己的要求,柳璟如变了性子,没有迟疑地点点头,甚至微微笑起来,对裴檠道,“裴檠,你陪了公主和我这么多年,公主和我已很满足了,若是再抓着你不放,对你亲人不公平的,你今日不觉着亲人重要,日后觉出血脉亲缘的好来,怕是要怨我了。”
元嘉与裴檠齐齐诧异,无论如何,这话都不像是柳璟说出来的,他一向不信血缘,又与国公府断得干凈,两人哪裏知晓柳璟于山中经过生死,心头对两人的悔恨浓稠如墨,裴檠吶吶道,“连兄长都觉着亲人好了,那我就听公主和兄长的。”
元嘉松了口气,心头轻盈起来,好比多年的烂账终究理清了,她也除了心底旧疾,焕发出了蓬勃有机的生命力,她站起来,“都起来吧。”望向柳璟时没有收住眼裏的笑,柳璟察觉她的变化,心神一震,又暗自庆幸,他这样做是对的,是对的……
三人立在一起,竟一时都觉着获得了新生。
元嘉有了亲人,昔年裏陪着她的两个男人都有了去处,她再不必为昔日所累。
裴檠有了亲人,萧家会跟着他,紧紧跟着他,再不叫他一个人。
唯独柳璟要一下子失去两个亲人,可他望着两人,在这一瞬搁心底摇摇头,这不是失去,这是包含痛楚的新希望,他不会和这两人直言,他只会在心底想,他是放了那根无形的线,但裴檠不会忘了他,而对于元嘉,他如何都不会放手,过去他行事不对,他会好好改的。
柳璟攥紧了袖中的和离书,见元嘉要走了,步到门边为她打开了门,裴檠和他并肩,步在元嘉身后,送元嘉下了楼。
茶楼大堂裏,山栀与萧定对坐着,两人不知说了些什么,山栀面容羞怯,元嘉讶然地看了看萧定的背影,带着山栀离开了。
柳璟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对身侧的裴檠道,“我回府衙,你带着你兄长走一走。”
他说罢便走了,留下裴檠与萧定待着,裴檠鼓起勇气抬起头,望了一眼那张和自己相似的面容,偏过头去,“饿不饿?要不要一起用午饭?”
萧定笑起来,道了一声好,裴檠带他用了饭,又带他在城中慢走,裴檠对滁州过于熟悉,讲起什么都头头是道,萧定听得仔细,像是要从这些话裏窥探裴檠以往的生活痕迹。
一连几日,两人都待在一起,柳璟有意避开两人,早出晚归,这一日,他踏着月光回来,路过凉亭,耳边传来裴檠的笑声,循声望过去,见裴檠正与萧定饮酒,步子一顿,拐回了书房,在窗前立了半晌,翻开书卷正欲读书,低头瞥见了和离书,到底叫他乱了心神,指腹摩挲着那书上名字,心道,自己是听话的,果真有将和离书日日看一遍,可惜蘗蘗不知晓……
凉亭裏,裴檠醉了酒,对上萧定纵容的视线,严厉要求,“我知晓你好奇我的胳膊,我不会告诉你的,也不准你去问我兄长!”
萧定目光沈沈,明白过来他失去的那条胳膊和柳璟有关,哦了一声,“裴檠,你喊我一声兄长,我就不问柳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