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局
柳璟慢吞吞抬起袖子,
修长手指触到元嘉面上,将那滴泪抹掉,指腹不舍地黏在面上不走,
元嘉思及裴檠还在呢,
面上一热,
冷白肤色透出薄红,挥开那手指,
起身就出去了。
柳璟不舍地嘆息,便是梦裏也不能多瞧几眼,
慢慢阖上了眸子,床边裴檠不自然地低咳一声,
“兄长,此非梦中,还是收敛点好!”
柳璟霍地睁眼,不敢置信地撑起身子环顾四周,
见眼前并非是裴府熟悉的房间,迟疑地看向裴檠,裴檠唯恐他扯了伤口,
靠近扶他躺下,“兄长勿要怀疑,我们当真在甘泉宫。”
柳璟欣喜地低语,“那便是真的了。”
适才眼前是真的蘗蘗,
那滴泪也是真的,
时隔几年,蘗蘗又愿为他流泪了!
柳璟一把攥紧了裴檠的衣袖想要起来,
“公主呢?”却见蒋太医匆匆进来,一脸关切道,
“快躺好,公主有旁的事要忙,命我进来照顾大人呢!”
柳璟失望,不得已躺下了。
元嘉确然有事要忙,适才出了房间,青栀过来禀报,说是太子来了许久,只走到桥上便不动了,既不容人禀报元嘉,也不喊人服侍,孤身立了许久又走了,元嘉听罢抿抿唇,她是有些生气太子与柳璟合谋哄她,眼下柳璟她已不气了,自也不气太子了,决定去东宫一趟。
天已泛黑,宫灯照得四周通亮,元嘉慢慢地走着,忽地抬袖摸了摸脸颊,似乎面上仍残存着柳璟指腹的温度,双目望见东宫门口立着的成排侍卫,袖子垂了下来,疾步到了宫门前。
她来过东宫多次,未曾见过侍卫这样严把宫门的状况,心下疑惑,但侍卫们见是她,忙地行礼让行,虽说皇帝提过不放人进东宫,宫中诸人都是知晓的,元嘉公主是例外。
元嘉进了东宫,一路不见有宫人过来,安静得有些压抑了,她暗道不好,定了定心,直朝书房而去,及至书房窗前,果听得裏面传来皇帝的怒声,“脑子不清楚还做什么太子!”
元嘉又听见啪得一声,分明是鞭子鞭打声,不由面色一变,步到门口一瞧,竟见皇帝持鞭立在太子身侧,太子跪伏于地,挺直的上身后背□□,血水淋漓而下,而皇后坐于一旁,双目紧阖,神情覆杂。
眼看皇帝又要扬鞭,元嘉慌张地张口,“父皇!”惊得三人同时回头,皇帝立时收鞭,怒容一松,勉强露出一个笑,皇后忙地下座过来,牵起她的手带到她座位上坐下,太子看她坐下,又垂下头去了。
元嘉坐得不安生,她不知皇帝到底是为了什么震怒,一时抓紧了皇后的手,垂下的视线甫一接触太子的后背,心疼得厉害,脑中又闪出另一副画面,那时候柳璟在大殿裏被皇帝鞭打亦是如此,后背皮开肉绽,血肉模糊。
元嘉收回视线就闭上了眸子,皇后见状埋怨地瞪了一眼皇帝,皇帝懊悔地丢了鞭子,上前靠近元嘉,柔声安抚道,“嘉嘉别怕,朕不打就是了。”
皇帝也并非爱鞭打人,旁人便是想,也没这个殊荣,时至今日,他也就亲手鞭打了两人,一人是柳璟,另一人便是太子,还都被元嘉撞上了,他也糟心得很。
太子受了重伤,竟无声无息,一言不发,帝后立在元嘉跟前,元嘉睁开眼看着他们,心裏安定下来,转身抱住了皇后,话却是对皇帝说的,难得的软绵绵声音,“父皇别气了,好么?”
皇帝当即笑道,“不气了,朕一点都不气了。”侧头瞥了一眼太子,忽地问了一个此时不便询问的问题,“嘉嘉让柳璟住进甘泉宫,是否不妥?”
元嘉将皇后抱得更紧了,皇后怜惜地摸了摸她的脑袋,“心裏如何想便如何说,父皇与母后什么都会听嘉嘉的,绝不会阻止嘉嘉做任何事。”
元嘉不明白帝后为何放着受伤的太子不管问她这个,但她既然做了,自有自己的打算,她扬起脑袋,对着帝后目光温软地回,“没有不妥,儿臣想让柳璟住进来。”
帝后对视一眼,皇后心裏嘆息,真让她说准了,柳璟是元嘉心裏过不去的故人,过不去就会回头,元嘉要回头了,她也能接受,只要元嘉开心就好,她笑道,“那便让柳璟住进来。”
皇帝也配合地笑了笑,似乎也能接受她对柳璟的做法,元嘉不欲再多说,却听皇帝又道,“先前说要为嘉嘉建公主府,不若等柳璟要养好了伤,让他负责这个,他定然知晓嘉嘉喜欢什么。”
皇后笑道,“是这个理,让柳璟到工部去。”
元嘉一怔,帝后实在是处处为她着想,甚至处处想在了她的前面,她张了张口,没说出话来,双目有些湿了,见帝后慌了,她忙压住情绪,只说,“皇兄伤得重了,要喊太医来的!”
“嘉嘉别担心,朕瞧太子还能撑,朕打他可不如打柳璟厉害,柳璟不也撑过来了……”
皇帝还想说,被皇后瞥了一眼,不由住了口,命人去喊太医了,太医来得很快,为太子包扎好伤口,说是太子得多歇息,太子不愿去就寝,只坐在窗下小榻边,许是受了伤,整个人都失了些生气。
皇帝见状又要发怒,元嘉道,“父皇母后也累了,快去歇息吧,我同皇兄说会儿话也要回去了。”
帝后不愿拂了她的意,一同离开了,元嘉看着太子垂头不语,觉着他为挨了鞭打伤心了,步到太子跟前低语,“皇兄不必难过,父皇也是气急了,父皇母后还是很疼皇兄的。”
太子抬眸,恢覆了许多生气,笑了笑,“嘉嘉不生孤的气了?”
元嘉诚实地点头,她立着,太子坐着,垂下的视线裏满是心疼,太子感受到了,也只是将她的衣袖攥到手心不松,她担忧地问,“皇兄,父皇知晓了柳峻是你杀的才这般生气么?”
太子垂下视线,摇了摇头,皇帝是察觉出来了,但皇帝不会明问,他也需要柳璟出来应下此事,好叫朝堂安稳下来。
元嘉越发担忧,“那父皇为的什么,会不会……”
“不会,父皇不会废孤的,孤……也知晓错了,今日是父皇把孤打醒了,孤日后会好好做一个太子,至于柳璟……”
元嘉听到一半,见他不语了,迟疑地喊了一声哥哥,太子猛地抬起头,目光深深地望着她,“柳璟也不会有事,嘉嘉也听父皇母后说了,柳璟会进工部为嘉嘉建公主府,嘉嘉开心么?”
元嘉不想说谎,诚实地点头,“有些开心。”紧接着见太子笑了起来,松了她的衣袖,“原来嘉嘉还是喜欢着柳璟。”
元嘉面皮红了,咬唇想了一下,“皇兄,你和父皇母后会觉着我…我做得不好么?之前我还恨柳璟,对柳璟避之不及,眼下又对他……”
“不会,嘉嘉不要多想。”
太子堵住了她接下来的话语,慢慢起了身,皱眉忍着鞭伤的疼痛靠近元嘉,安抚地伸出双臂,虚虚地拢住了元嘉,未碰元嘉一点,却是个拥抱的姿势。
元嘉明白哥哥过分疼她,因幼年之事对她太过在意,想要安抚她也是理所当然,她接受了这个拥抱,太子很快撤回了双臂,退了一步,低低道,“孤明白嘉嘉,嘉嘉虽说柳璟坏透了,可柳璟也有诸多好处,叫嘉嘉难以忘怀,他救过嘉嘉,为嘉嘉取名蘗蘗,蘗字本也有新生之意,是他给嘉嘉新的生机……”
“皇兄莫说了!”元嘉心头猛颤,太子寥寥几句,便说中了她的心事,她不敢多待地转过身去,“皇兄早些歇息吧。”匆匆地出了东宫,借着宫灯的亮光,步在御苑道上。
太子的话响在耳边,“柳璟有诸多好处,叫嘉嘉难以忘怀……”让元嘉驻足阖目,鼻尖萦绕着深夜的花香,脑中尽是往年柳璟的身影,在她二十多年的生活中,柳璟是最浓墨重彩的一笔,她实在甩不掉。
“公主……”
元嘉闻得裴檠的声音,睁开了眸子,入目是裴檠的笑容,裴檠笑道,“公主久久不回,我来寻公主,公主要在夜间赏花?”
元嘉摇头,与他并肩往甘泉宫走,目光落在裴檠空荡荡的衣袖上,裴檠察觉,嘆了口气,“兄长当初收我一只胳膊,如今悔得不行,还向我道歉了,我哪裏会怪他?公主应该懂我,我如何都不会怪兄长。”
四目相对,元嘉忽地明白了裴檠这话的意思,裴檠一字一顿地道,“公主不必多虑,公主会对兄长回头,正如我不会怪兄长,兴许都是註定的结果,谁让我们一同生活了那么多年,扯不开彼此也是理所当然。”
裴檠靠近她,两人挨得极近,裴檠低低言语,“小蘗,先前我不想让兄长参加殿试,灌醉了兄长,带兄长出了京,兄长恼得要不认我了,冒着春雷大雨马不停蹄地奔回京参加殿试,我那时就知晓了,你回头也好,不回头也好,兄长只认你一个,这辈子都要紧紧跟随你的。”
元嘉沈默地进了甘泉宫,叫裴檠歇息去了,夜已深了,宫中寂然,她推开柳璟的房门,房裏还点着烛火,正欲关门,一只胳膊伸过来替她关上了,紧接着一道巍巍身形将她堵在了门后,耳边传来柳璟的嘆息,“谢谢公主允臣住进甘泉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