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
文渊阁好一阵子没见到柳璟了,
薛次辅等人心中担忧,又听闻太子及那元嘉公主遭遇刺客,柳璟下落不明,
不免惴惴不安,
个个绷紧了神经,
任由朝中暗潮涌动。
直到今日,朝中传来了好消息,
说是皇帝派的人终于找到了柳璟,薛次辅等人才松口气,
及至在拱桥上碰到一身私服的柳璟,更是喜不自胜,
“大人回来了!”
柳璟并不多言,微微一笑,“让诸位挂心了。”
薛次辅亦笑,“哪裏的话,
大人安全回来就好。”一群人原是要围上去,却见柳璟身边站着一个红衣青年,双眼蒙带,
一只手牵着柳璟的袖子,两人姿态这般熟稔,他们倒是不好凑上去了。
众人眼尖,很快认出这红衣青年正是那日元嘉公主的故人,
心中又纳闷又兴奋,
公主的故人何以到了大人的身边?
柳璟掠过四周打探的目光,眼波一转,
含笑道,“这是舍弟裴檠,
自幼随我在滁州长大。”他侧身,目光流向一侧,“来,见过诸位大人。”
惊得众人当场变色,有人定力不行,禁不住啊了一声,柳璟只当没听到,裴檠听到了也不在意,配合地朝着前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了。
众人只得苦苦忍住情绪,薛次辅使了个眼色,众人当即行礼,匆匆散了,只有薛次辅眼睛瞅着裴檠,问的却是柳璟,“陛下急召大人,大人却何故先来这裏?”
“我即可就去。”
柳璟带着裴檠下了拱桥,往自己房裏去,房中备有衣物,薛次辅了然地哦了一声,听柳璟对裴檠温言笑道,“你且等下。”裴檠还是没出声。
薛次辅看着柳璟对裴檠的亲近态度,心道,原来这个才是真弟弟,国公府那个,不过是身带血缘的陌生人罢了。
及至柳璟换了赤罗衣,一身清正地带着裴檠出了文渊阁,宫中早已传遍了首辅大人有个红衣弟弟的消息,红衣弟弟虽不是亲的却胜过亲的,更是元嘉公主的故人,还牵着首辅大人的衣袖,走过了长长的宫道。
裴檠自是看不到那些宫人悄悄打量他的眼神,柳璟察觉到了,浑然不在意,及至勤政殿前,目光瞥到了殿前的三人,容色还是淡淡的。
镇国公及其夫人却狠狠皱起眉头,他们听闻元嘉回来,自然想见一面,不想还未见到公主,就听到了柳璟多个弟弟的消息,心中自然不快。
柳峻几步下了臺阶,喊了一声,“兄长。”转身对着裴檠疑惑,“裴兄,你和我兄长是怎么回事?”
裴檠笑道,“柳将军,先前我并非有意欺瞒,还望柳将军见谅。”不等柳峻言语,他又慢慢地补道,“我本自幼跟着柳大人长大,承蒙柳大人不嫌弃,认我做弟弟。”
柳璟淡淡道,“我何曾嫌弃过你?”
“兄长,我说的是你不嫌弃我。”
裴檠一声兄长出口,国公府三人面色更不好看了,柳璟对国公府态度疏离得众人皆知,如今瞧着对这个捡来的弟弟倒非同一般,简直是把国公府的脸面往地上踩。
镇国公正要发火,被国公夫人压住了,此时耳边传来了内侍催促的声音,几人重新迈起步子,进入了殿中。
勤政殿阔大,此时静得落针可闻,几人进殿就伏地行礼,头顶传来皇帝的一道冷声,“抬头。”
不是起身。
皇帝生气了。
国公府三人不明所以,柳璟与裴檠自是意识到了什么,慢慢抬起头来,只见皇帝慢慢步下臺阶,沈着脸色来到柳璟身旁,突地一脚踹了过去,“柳璟,你好大的胆子!”
柳璟面色一变,生生受了一脚,却是身形不动,脊背挺直,口中只道,“臣知罪!”话音还未落,又迎来皇帝一脚,他闷哼一声,身形晃了一下,皇帝扯起他的衣领,紧紧盯着他的面容,半响猛地一松,侧头问镇国公,“你知道你儿子做了什么吗?”
镇国公被骇得变了脸色,偏偏目光茫然,不知错在何处,其余人也跟着脸色煞白。
裴檠却是一瞬间明白了什么,他侧头对着柳璟沈静的侧脸,紧张得攥紧了拳头,耳边响起那夜元嘉的声音,“裴檠,我要动他。”
被柳璟囚了几日,他就向柳璟屈服了,确然是恐元嘉担忧,怕她伤心了,可也有柳璟的缘故,他怕回来晚了,元嘉当真不念旧情,狠心对付柳璟了。
没想到还是晚了一步。
正当裴檠陷入痛苦之中时,殿外扑进来一道纤影,
“裴檠!”却是元嘉担忧地扑过来抱住他,他一瞬反应过来,慌地安抚元嘉,“无事,我无事……”
元嘉听罢松开他,目光在他身上溜了一圈,见他真的无事,放心地勾出了一抹安心的笑,“我才听说找到你了。”
紧跟而来的皇后面色难看,她与皇帝的本意是瞒着元嘉一会儿,先处理了柳璟,省得元嘉心软,毕竟柳璟这般对元嘉,元嘉回宫后可是一个字都没提过,想来也是因为元嘉心软,想着昔日情分,放过了柳璟。
如今为了这个裴檠,提是肯提了,但若是一见柳璟的面,又心软了怎么办?帝后两人是不可能放过柳璟了,为此这才瞒着元嘉,省得再出事端。
显然没能瞒得住。
帝后两人并肩站在一起,慢了一步的太子进殿来,站在元嘉身侧,元嘉拉起裴檠的袖子,要他起来,语气轻快,“你不用跪。”
皇帝也朝着裴檠缓和了面色,“起来吧。”
元嘉又朝裴檠笑道,“走,我们回甘泉宫钓鱼去。”自始至终都没看柳璟一眼,看来也不打算插手帝后对柳璟的处置。
帝后两人面上一喜,太子当即笑起来,“孤也去,争取多钓几条。”
可是,这道笑声慢慢消失了,殿裏静得可怕,国公府那三人惊恐地看着裴檠死死地揪着柳璟的衣袖不动,而柳璟只是垂着目光,静静地跪着,纵然他未出一声,裴檠如得了指示般没有听元嘉的话站起来。
裴檠只是仰起头,朝着元嘉的方向轻轻摇头,“兄长还跪着。”
兄长两个字,他是越喊越顺口了,直听得元嘉容色一怔,缓了好一会儿,目光慢慢地不可置信起来,她讷讷道,“兄长?”
裴檠痛苦地点点头,“对,兄长。”
他屈服在这层关系下,看不到元嘉在这一瞬间露出了受伤的神情,皇帝等人面色一沈,皇后厉声道,“裴檠,公主让你做什么你做什么,还不快起来!”
“来人!”皇帝震怒,他一刻也等不及了,若不是因为元嘉在意,这世上早没这两人了。
“等等。”
元嘉阻止了帝后,她慢慢屈膝,矮下身子,目光掠过裴檠紧紧抓住的柳璟的衣袖,掠过裴檠那只空荡荡的袖子,落到裴檠看不见的双眼上,努力不让眼泪落下来,她吸了吸鼻子,把裴檠的手从柳璟的袖子裏拿出来,紧紧抓住,“裴檠,你不要这样,我们不要他了。”
裴檠摇摇头,把自己的手抽出来,他也能变得沈稳淡定了,“小蘗,你和我说过,没有兄长就没有我们。”他一字一顿地提醒元嘉,“他给了我们一条命。”
他是在说,小蘗,你不能要他的命。
到头来,元嘉狠心了,裴檠不愿意了,柳璟伤了他,柳璟没有心,柳璟逼迫他数次,柳璟该死。
可是,裴檠想,柳璟终究有句话没说错,柳璟养他长大,他还是想柳璟能好好活着。
只是,他说服不了元嘉了,元嘉冷笑一声,
“那又如何,我就是要要他的命!”
她在这一刻又恨起柳璟来,侧头瞥向柳璟时,柳璟也望了过来,柳璟的目光很淡,仿佛如今危在旦夕的不是他,他也就能波澜不惊地重覆,“你要要我的命。”
元嘉冷冷地回望着他,猜出了裴檠跟着柳璟这几日发生的事情,“你把裴檠带走就是为了让他屈服你,你让他喊你兄长,你把他当你弟弟,可是,有拉着自己弟弟一起死的兄长吗!”
她突地望向了柳峻,脑中被恨意裹挟,一时辨不清是非,恨声道,“那也是你的弟弟,亲生的,你怎么不拉着他去死?偏偏是裴檠,裴檠是吃了你的饭,那他就活该被你拖一辈子吗!”
柳璟猛然道:“你也吃了我的饭!”
元嘉一楞,就这一瞬间,她好像变回了裴府裏那个靠着裴璟才能活的裴蘗,她在这金碧辉煌的大殿裏,顶着金贵无比的身份,露出了戚戚然的目光。
好在她又恢覆了冷静,皇帝没看到,皇后也没看到,太子看到了,太子看到了一瞬间卑怯的妹妹,那是本来该享受万千宠爱的尊贵妹妹,他的耳边响起了那夜柳府裏元嘉对他的质问,想起元嘉那句,“我何苦求到这个男人头上?”
“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