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目呲欲裂,朝殿外喊,“剑!”暴喝声惊起,众人反应不及,殿外侍卫已奔进来,太子一把夺起长剑,立时朝柳璟劈去。
一道剑影闪过。
“不!”
裴檠敏锐的惊呼声还未过,长剑的剑尖已刺进了柳璟的肩膀,裴檠面如土灰地挨着柳璟,这个姿势,若不是元嘉反应得快,扯了裴檠一下,裴檠也会被刺伤。
太子并不罢休,一寸一寸地使力,剑尖往肉裏刺去,柳璟闷哼出声,鲜血很快染透了赤罗衣。
裴檠看不见也猜到了什么,哀求一声,“小蘗。”
元嘉不出声。
裴檠惊叫,“国公府呢?!眼睁睁看着他死在这裏?!”
国公夫人浑身战栗起来,她抖着身子,在心裏发出尖锐的嘶吼,柳璟是要拖国公府下水!她重重地磕起头来,“陛下!娘娘……”
“陛下!”
国公夫人表态的话还未说完,就被镇国公截去了,镇国公膝行数步,伏在皇帝脚下,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可帝后两人恨不得要活剐了柳璟的气势让他知道国公府难逃干系,可是皇帝并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只问一句,“这个儿子,你还要不要?”
“不要了!”
国公夫人慌不择言,狼狈不堪地磕头,皇帝垂眸,等着镇国公的回答,镇国公很快颓败下来,热汗爬满了他的脸颊,“国公府只有一个世子。”
不知何时,日光大盛,从殿外撒进来,蔓延到柳璟身上,柳璟的脊背还是那么挺直,他纹丝不动地受着太子的磋磨,太子还未能忘掉元嘉那一瞬的神色。
元嘉意识到太子看到了,不忍太子心裏受折磨,轻轻地喊,“哥哥,不要伤心。”
太子显然被安抚了,动作一顿,停了下来,周围响起裴檠震惊到恼怒的声音,他几乎要骂国公府了,“你们就这样不要他了?”
他的情绪异常激动,他甚至想起来了裴家父母,他从来都不喜欢裴家父母,裴家父母买了柳璟,要柳璟读书,希望柳璟光大裴府的门楣,他不喜欢裴家父母不关心柳璟。
“可是,小蘗,裴家父母到底养了兄长……”裴檠只能求助元嘉,他俯身过来,凭着感觉抓住元嘉的衣袖,不可置信地难以忍受地吼了一声,“他为裴府撑门楣,撑得不亏,可国公府,全天下都知道他是国公之子,他担着这个名,凭什么……”
“凭他心裏没有国公府。”
元嘉不愿意看到裴檠为柳璟如此,向镇国公瞥向冰冷的一眼,“你们退下吧。”
国公府三人如蒙大赦,只是路过柳璟时,镇国公脚步一顿,望过来的目光凄然万分,又见柳璟始终不看他一眼,咬牙迈起了步子。
裴檠突然洩了所有气力,双手一松,伏到了元嘉脚下,低低言语,“你们竟真是要他死在这裏。”
镇国公脚下踉跄,身子一歪,若非国公夫人扶着,早已扑到地上了,他回头盯着柳璟的脊背,“柳璟……”
“国公不必为我留步。”
多么好的日光,照出空气中飘动的浮尘,柳璟这个时候,没有在意肩膀上的剧痛,没有回头看亲生父母,只将目光瞥向了元嘉泛着冷意的侧脸,缓缓地道,“我和国公一样,不信血缘。”
冷不丁一句,惊了殿裏所有人,国公夫妇好不容易缓和的面色唰得一下灰败起来,柳璟因失血变得苍白的面色浮出了笑意,他丝毫不像受了剑伤,慢条斯理地道,“我有两个与我毫无血缘的亲人,国公也有个毫无血缘的儿子,不是吗?”
“什么意思?”柳峻茫然地发问。
其余人很快反应过来,元嘉惊讶地去看帝后两人,帝后两人却无意外,原来两人早就知道,怪不得帝后两人之前对柳璟好,应也有可怜柳璟的意思。
裴檠的面色越发难看,“意思是你不是亲生的,今日亲生的死了,国公府就绝嗣了。”
柳峻不信:“不可能!”
但是国公夫妇齐齐软了身子,国公夫人神情呆滞地跌到地上,国公一张面皮颤动得厉害,最终朝皇帝伏地认罪,“求陛下保全世子颜面。”
当年柳璟走丢,国公夫人伤心至极,竟变得神志不清,整日就知道要儿子,国公又在短时间找不到柳璟,不得已抱了一个别家孩子来哄国公夫人,这个孩子就是柳峻。
国公夫人哪裏还分得清儿子是不是自己的,只知道儿子回来了,就这么养了起来。孩子越养越大,国公夫人越来越清醒,即便明白了孩子不是自己亲生的,也因为与柳峻感情深厚,难以放柳峻离开,就当他是亲生的,还为他向皇帝求来了世子之位。
后来,国公府找到了柳璟,声称当年国公夫人生的双生子,面对柳璟的冷淡与不在意,国公夫妇觉着还是柳峻贴心,慢慢地,柳璟不亲近他们,他们也不亲近柳璟,直到今时今日,他们放弃柳璟。
倘若柳璟今日不提,就无人知晓此事,柳峻还是名正言顺的国公子嗣,可是柳璟知道了,今日殿裏人都知道了,那柳峻的出身就成了问题,而国公为保全国公府,宁愿绝嗣,都不愿为柳璟求情。
面对这样的事实,柳璟无喜无悲,肩膀上血流不止,裴檠在元嘉脚下气极而笑,元嘉见不得他这样,俯身将他扯了起来,耳边响起皇帝的笑声,“朕应下了,你们退下。”
国公府的选择取悦了皇帝,皇帝放了国公府离开,目光重新落在了柳璟身上,裴檠知道,目前能救柳璟的只有元嘉了,他弯下身子,敛起神色,郑重地朝元嘉叩首,“求公主放过兄长。”
这无异于在挖元嘉的心。
不只元嘉变了神色,柳璟也终于变了神色,厉声一喊,“裴檠!”
裴檠的头磕在地上,看不到元嘉脸颊上突然落下的眼泪,帝后与太子急了,皇帝一脚踹开了裴檠,正欲命人拖裴檠出殿,元嘉低低道,“父皇不要。”
柳璟不想看到元嘉的眼泪,也不想看到伏地的裴檠,“裴檠,你出去。”
裴檠摇头,拖着身子再次朝元嘉磕头,“公主……”
元嘉的泪一颗一颗地落下来,皇后憋着气,要过来给她擦,她摇摇头,躲开了,“我自己解决。”她蹲下来,捧起裴檠的脑袋,哽咽道,“你不要这样。”
裴檠蒙眼的发带早已湿掉了,他道,“他害你伤心,他该死,他真的该死,他要是死了就好了。”他像小狗一样呜咽一声,数落着柳璟的不好,又企图留下柳璟的命,“那时候,我们在裴府,我们只有他,我们三个……”
元嘉一个劲儿摇头,道,“他对我们没有那么好。”喃喃了一句,“他只有死了……”
“我可以死。”
柳璟的声音不轻淡了,变得很冷很硬,他直勾勾地盯着元嘉的泪,一颗一颗砸在他的心头,他从来没有像此刻冷静地意识到,裴蘗心裏没他了,裴蘗是真的想让他死。
裴檠却对着元嘉道,“你不想他死,对不对?”他轻言轻语,“小蘗,你忘了你有多在意他……”
“裴檠!”元嘉猛地拔高了声音,裴檠的话就那么噎了下去。
元嘉闭着眼,脑海中闪过裴府的种种,柳璟穿着红衣迎娶她的那一瞬终于如泡沫般散去,她的心裏干凈得空荡一片,她冷声道,“柳璟,留下裴檠,你就此离京。”
她的松口让裴檠高兴万分。
柳璟的面容早已失了血色,被血浸透的衣衫,泛白的双唇,摇摇欲坠的身形,都显示着这男人撑不了多久了,裴檠急忙从地上身体,回身扶住了他,“你自己回滁州,回滁州去!”
急切的声音希望柳璟答应下来,柳璟只看着元嘉摇头,表示自己不会答应这个条件,“我有两个亲人,你不肯再做我的妻子,我失去了一个,只还有一个。”
“兄长!”
“那你就死在这裏!”
元嘉一手扯开裴檠,柳璟猝然失去支撑,砰得一声倒在了地上,他的回应是点点头,“好,我死在这裏。”
裴檠崩溃地扑上去,双手胡乱地摸来摸去,终于摸到了柳璟的衣领,死死地揪住,他不甘心地大吼,“你为什么从来不知道退一步!”
裴檠恨不得一巴掌扇上去,“你知道把我带回家,你知道把小蘗带回家,你知道我们是你的亲人,你怎么不知道对我们退步!”
“退一步能死吗?!你退一步,就今日这一步,你回滁州,回裴府去!你还有裴府,你住在裴府,再也不要进京。”
裴檠说到最后只有三个字,“求求你。”
柳璟没有给出任何回应。
元嘉忍无可忍地将他扯了起来,又一把扯出插在柳璟肩膀的长剑,柳璟的肩膀顿时鲜血如註,照这样下去,用不了多久,他就会流血而死。
这样,也无需退步了。
好半响,谁也没有出声,元嘉看着裴檠,裴檠慢慢冷静下来了,他伸出手臂,慢慢摸到了元嘉的胳膊,顺着胳膊往下,摸到了元嘉的手掌。
元嘉任由他摸到了剑柄,于是他笑了笑,“裴蘗,你要是看着他死在眼前……”猛地抽出长剑,横在了自己脖颈上,“那我也死在你面前。”
元嘉的泪已经流干了。
她听到裴檠满是歉意的声音,“他不会退步,他总是让你伤心,我也让你伤心。”
“小蘗,你现在是公主了,有人疼你啦,以前的苦都忘了吧。”
元嘉双唇翕动,终是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阖上双眼,重重地点头,裴檠正欲用力,听到元嘉喊,“哥哥。”随后脖颈的剑就被太子取走了。
紧接着,裴檠身边像是飘过了一阵再也不会回头的风,轻轻地拂在了脸颊上,伴着一声,“你带他走吧。”
天很好。
元嘉出了大殿,帝后三人惊慌地追出来,皇后从身后抱住她,她拂开皇后的手,自己慢慢地下了臺阶。
她走得很稳,好像自小时候起,她就长在宫裏,走惯了这样又高又长的臺阶,从不曾做过孤女,不曾去过滁州,更不曾遇过两个让她伤心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