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因为不想碰见阿尔弗雷德,伊万一直早出晚归,打搅得亚瑟也在清晨早早便醒来。他们连接吻都变得短暂,相拥的爱抚更成了奢望。连着几日,亚瑟睡眼迷蒙着伸手想要搂住睡在他身侧的伊万时,都只触摸到唯留余温的床单。
亚瑟不想在阿尔弗雷德和伊万之间做选择,只能逞强地当作无事发生,祈求顺其自然。他纵容阿尔弗雷德大摇大摆地占领了庄园,把马场的草地当成了赛车场,每天开着车在草地上开车疯跑,硬生生在草地上轧出盘旋蜿蜒的轮胎印,又每天都叫嚷着要举办宴会,邀请全伦敦城的人来参加。
结果阿尔弗雷德要在柯克兰庄园举办晚会的请柬发出去之后又都被撤回,因为阿尔弗雷德说他要走了。柯克兰家的送信人在伦敦城裏逐门逐户地道歉,而送阿尔弗雷德去港口的汽车已经停在庄园的大门口。
听到管家的汇报,亚瑟急匆匆地赶到阿尔弗雷德的房间裏,就见阿尔弗雷德正在收拾行李。
“阿尔弗雷德,你去哪儿?”
“我?”阿尔弗雷德看都不看他,把东西一股脑地塞进行李箱裏,“关你什么事?”
亚瑟一窒,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你说走就走……”
“所以呢?我不能这样吗?你的万尼亚是打定主意,有他没我,有我没他,那我只能走啦。反正这裏也不是我的家。”阿尔弗雷德扣上行李箱,仰起头看亚瑟。亚瑟皱眉时的愁闷表情大概取悦了他,阿尔弗雷德笑出声,“况且我只是去欧洲大陆玩玩。”
“你瞎说什么,万尼亚不是这种人……”
阿尔弗雷德听也不听亚瑟讲话。他一手拎起行李箱,走向门外。
与亚瑟擦肩而过时,他漫不经心地说:“好啦,你让一让吧。”
亚瑟侧过身,目睹阿尔弗雷德背朝他,在走廊裏渐行渐远。他朝阿尔弗雷德的方向走了两步,最终停下步伐。脚步声融进松软的地毯裏,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他沈沈地对阿尔弗雷德的背影嘱咐,“路上小心。”像是想起了什么,亚瑟又加了一句,“记得回来。”
阿尔弗雷德不耐烦地对他摆了摆手,最终消失在走廊的拐角。
亚瑟却驻足望着阿尔弗雷德早已不见的背影。
他竟然让柯克兰庄园变得不像是阿尔弗雷德家,甚至任由他与万尼亚的争端发酵。
亚瑟从未像这样浸泡在深深的无能感之中。直到路过的佣人向他问候的声音惊醒他时,他才猛然明白,他不是无能为力,他是贪心。
夜裏伊万回到柯克兰庄园的时候已经更深露重。夜幕是骇人的墨黑色,没有半点星光。只有柯克兰大宅门廊前的那一盏灯微微蒙蒙地亮在夜的雾色裏,指引着伊万回家的方向。
佣人为伊万打开门,他蹑手蹑脚地上楼,生怕吵醒了亚瑟。却没想到亚瑟半靠在床上,等候着他的归来,像过去的几天一样。
“你不用等我的。”伊万心中一暖,走到床前,弯下腰与亚瑟拥抱。
亚瑟吻了吻伊万冰凉的额头,“不看到你回来我不放心。”
“你有什么好不放心的?”伊万捧着伊万的脸,抵着亚瑟的鼻子,调侃地问他,“你还怕我跑了不成?”
“是啊。”亚瑟却认真地说。
伊万在床边坐下,“你有心事。怎么了?”他的手覆在亚瑟放在床边的手上,轻轻地抚摸,亚瑟的手一翻,把伊万的手握在手中,十指相扣。
“没事。”他顿了顿,“对了,你暂时不用躲他了。”
“谁?阿尔弗雷德吗?你那位表弟终于回到新大陆去了?”
“不,他去欧洲大陆了。”
屋子裏弥漫着的黑夜般的沈寂中,终于又揉进了久日不见的情人间低语的旖旎。
伊万倾着身体,搂住亚瑟的腰,双手在他的背脊上移动,顺着他脊柱凹凸的形状上下抚摸:“这是不是意味着我明天不用早起了?”
亚瑟亲了他一口,无奈地说:“是啊。”
伊万衔住亚瑟的舌尖,雀跃地回吻了他。“我的柯克兰先生,为什么你还显得这么不开心呢?”
“我……”
“你舍不得他。”伊万双腿跨开,跪在亚瑟的身体两侧,俯身咬住亚瑟的喉结吮吸起来。
亚瑟的呼吸粗重起来,像是一只被困住的猛兽正在奋力挣扎。“别闹。”
“我没有。”伊万伸着舌头沿着亚瑟的脖颈向上滑动,最后含住亚瑟的耳垂,“我是认真的。”他对着亚瑟轻声耳语,柔和的带着阳光的气息擦着亚瑟的皮肤吹过,“你这么娇惯他,疼爱他……我几乎要以为……”
“以为什么?”
伊万的气息化成了一声若有似无的笑,“……没什么。”
他直起身体,当着亚瑟的面,不急不缓地解开自己衬衫的纽扣,先是露出锁骨,接着是胸肌,最后,那具如雕塑般纹理清晰、平滑白皙的身体完完整整地敞现在亚瑟面前。
臺灯昏黄的光线给伊万的侧脸打上一层磨砂般的温柔,但他嘴角的笑却轻微地搔挠了一下亚瑟的心臟。就在伊万伸手想要褪下他的绸缎睡袍时,亚瑟一把握住伊万的手腕,用力一扯,将伊万拽倒,躺在他身侧。
亚瑟按住伊万的双手,疯狂地亲吻他。
夜晚很长。
阿尔弗雷德去欧洲大陆的消息让他与伊万之间的争端告下一个段落,柯克兰庄园也暂时恢覆了往昔的平静安和。伊万在伦敦城裏跑来跑去,完成别人委托给他的画作,有时候留在他的地下室裏埋头工作,倒忽略了亚瑟。
但亚瑟却一直陪着伊万。仿佛自己已经退休、再也没有公务缠身,仿佛那些议会中的大小事务已经无关紧,他陪着伊万作画,一待就是一整天。走过威斯敏斯特桥,谁都能看见一个俊俏的画家身边站着另一个年轻英俊的绅士,这倒成了伦敦的一幅新景致。
再有时,亚瑟陪着伊万在海德公园裏散步。路边栽种着高大的日本槭树,树冠横盖在小径上,遮天蔽日,一到午后,金黄色的阳光便犹如蜂蜜般从叶缝之间滴落。他们在九曲湖上泛舟,阳光洒在湖面上,微风轻拂,溅出粼粼白光。野天鹅在他们的船边游过,通体雪白,高傲地昂着脖颈,又渐渐远去。
“和你一模一样。”伊万打趣道。
“和你一模一样。”亚瑟说。
他们说完,相视一笑。
小船在湖中心摇晃,推开潋滟湖光。亚瑟握住伊万的手,捏了捏他的手掌心。伊万又捏了回去,最后还轻轻用手指搔挠。亚瑟望着伊万的那双祖母绿色的眼睛裏满是柔情。在阳光焦灼的午后,他伸出手遮住炫目的光芒,在无人的湖心凑近伊万,轻柔地吻了他。
这个吻几乎将伊万融化。伊万想,再没有比这更让人快乐的生活。他希望这样的生活可以无休无止地延续下去,他甚至愿意做出牺牲,愿意把自己生命中的某一个部分拿出来与魔鬼做交换,如果非这样不可。
但生活到底不是童话。
这日早晨,用早餐时管家在亚瑟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亚瑟讶异,“他真的来伦敦了?”他问管家。
“是的,阁下。”
“好我知道了,为我和他安排一次会面——就在今天,越快越好。”亚瑟吩咐。他转而对伊万说,“安东尼奥·费尔南德斯·卡裏埃多到伦敦来了,你想见他吗?”
伊万惊讶地眨了眨眼睛。
安东尼奥·卡裏埃多是当今世界上赫赫有名的雕塑家。他出身西班牙贵族,与皇室都是近亲。他的雕塑风格生动优美,在纹理与姿态上处理手法细腻,他十六岁时雕刻出了《女工的手》。这双手栩栩如生,既有女性的柔软细腻,又带着劳动者的力道,不仅让他成名,又使他得到了罗丹的讚美。而除了雕塑之外,卡裏埃多在绘画方面的成就也非同一般。或许所有在艺术界中摸爬滚打的年轻人都希望能见到他。伊万也是其中之一。
“想。”他明明白白地告诉亚瑟。
亚瑟了然地点点头,这时正好管家回来,“阁下,我已经为您联系好了,卡裏埃多先生今早就有空闲,您去吗?”
“去吧。”亚瑟确定了时间,越过桌子握住伊万的手。他希望他的万尼亚开心,如果他的开心是成为知名画家的话。反正他所有的画作都会被他买回来收藏进画室中——他希望他的万尼亚全须全尾都归他所有。这是他最阴暗的愿望。
“真的可以吗?”伊万睁大眼睛问道,却掩饰不了自己期盼的神情。
“当然。”亚瑟对他微笑。
他说罢便让管家准备好车马。一用完早餐,他就拉着伊万坐上了去城裏的马车。
安东尼奥·卡裏埃多在伦敦有一套自己的寓所,或者说这是他的家族财产,是一幢装潢得富丽无比的联排别墅。米白色的外墻在伦敦经年的重雾中仍旧保持着它原有的干凈明丽。
亚瑟与伊万一下马车就被卡裏埃多家的管家迎了进去。
伊万进门便註意到地上铺陈的大理石被切割得分外完整,纹理延绵没有断痕。水晶花枝吊灯从暗青色绒布装点的天花板上垂在空中,灯光穿透过玻璃切割面,在走廊的墻壁间跳跃,照得四周大亮。
而右边就是一间敞亮宽阔的大厅。白光从落地窗斜洒进屋裏,如註般落在大厅正中央的波斯地毯上。
卡裏埃多正在客厅裏等着他们。他一见到亚瑟就迎上来,对亚瑟伸出的手视而不见,反倒给了亚瑟一个热情得过分的拥抱。
“好久不见了,亚蒂!”他带着西班牙口音大声说着,与亚瑟贴面亲吻。
亚瑟浑身僵硬地等卡裏埃多松开他才理了理自己的领口,“好久不见,安东尼奥。”
他侧身,露出在他身后的伊万。亚瑟拉着伊万的手腕,让他上前走了两步,与自己并排而立,“这是我的朋友,伊万·布拉金斯基。”
“一个俄罗斯人,”安东尼奥惊讶道,却仍未忘记给伊万一个友善的拥抱,“很高兴认识你。”
“非常高兴认识你,卡裏埃多先生。”
“哦不,请叫我安东尼奥,像亚蒂一样。”安东尼奥对伊万兴趣浓厚,他引着他们坐下,“告诉我,你怎么会和亚蒂成为朋友的?要知道,‘冷酷无情’都是对他的高判。在我认识他的时候,他才那么一丁点大,但你能想象吗,在那个时候他就已经是现在这副样子啦——”
“安东尼奥,够了。”
亚瑟出言阻止安东尼奥的调侃,伊万却接了下去。他含着笑,轻飘飘地望了亚瑟一眼,接上了安东尼奥的话:“是我对亚蒂穷追不舍,我坚持不懈的精神感动了他。”
“所以他便和一个外国来的平民做起了朋友?我可不相信亚蒂还有这样一副好心肠——”
“那也许是我的才华,”伊万说着,冲亚瑟眨了眨眼睛,“又或许是我的外表——也许我刚好长得不叫亚瑟讨厌。”
“你长了一张非常适合雕塑的脸。”安东尼奥讚同地点了点头,末了默契地与伊万一同笑出声。
“你们倒是很合得来。”亚瑟挖苦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