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很合得来——”
“那我请求你作伊万的老师，想必你也不会拒绝。”亚瑟对安东尼奥说。
佣人早已经从他们来的车上取下了一副伊万的画，拿进了房间，听到亚瑟的话就不失时宜地把画搬到安东尼奥面前。
这是伊万留在庄园的绘画室中的一副油画，画的是亚瑟坐在沙发上看书的样子。暖黄色的光线从画面外的窗口泼洒进来，把他笼在一片柔和的金光之中。亚瑟那因未上发蜡而松软地垂下的头发根根可见，覆在他额头上，半掩着眼神。往日那个严肃寡言的绅士显得温暖而亲切。
安东尼奥的目光讶然地在亚瑟和伊万间扫了扫，最终又停留在了油画上。他打量了一会儿，说：“这是一幅技巧出众的油画，最重要的是它饱含感情。但它缺失了一些东西。”
“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这只是一种感觉。”安东尼奥坦白，他转向亚瑟，“亚蒂，我从不为人师，也不相信我能做好老师。”
亚瑟抓着伊万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安东尼奥——”
安东尼奥打断他，“但我们可以交个朋友。我很欣赏你的作品。”
他们在安东尼奥家用过午饭后才离开。
“我从来没想到你和鼎鼎有名的安东尼奥·卡裏埃多的关系会这么好——”一直到坐上回家的马车，伊万仍然沈浸在喜悦中，“你从来没有告诉过我。”
“我们是童年的朋友，确切地来说，他是我的表亲。”
“是吗？那他小时候是个什么样的人？”
亚瑟闻言，笑也不笑地抬眼看他，“他让你这么在意？”
“他可是安东尼奥·卡裏埃多！”伊万像个盲目的拥趸那样为自己争辩，却在看见亚瑟的神情时笑弯了眼睛。他拉着亚瑟的手，“亚蒂，我好像从来没有问过你，你的童年是什么样的呢？”
亚瑟任由他握着，却避开目光，望向窗外，久久没有说话。
直到他们驶出了伦敦，窗外是远离了工业地带的英格兰的田野，大片大片绿油油的草地像是毛茸茸的地毯，一直铺到了遥远的天际，接连着湛蓝的天空。天空中漂浮着几片形状柔软的云彩，慢悠悠地飘动，不急着赶路，甚至不像是要去到任何地方。
他的手背上是伊万手心裏温暖的温度。
那段与伦敦雾雨一样，昏暗得乏善可陈的时光，终于染上了色彩。他几乎能看见年少时的自己在草场上纵马，在林野中肆无忌惮地打猎，这是他那时候唯一能感到轻松的时刻。
在伊万靠着亚瑟的肩膀几乎要睡过去时，亚瑟回答伊万：“和其他人一样，我六岁就去寄宿学校了，只在假期回来。我父亲很严格，从来不茍言笑，我甚至不常见到他，而我母亲去世得很早，我都不记得她的模样，后来，等我十岁的时候，父亲也死了。我还记得那一天，我被叫到校长办公室，校长对我说，‘你父亲心臟病发作去世了’。他怜悯地看着我，绕过书桌，走到我的面前，说，‘放声哭吧，孩子，没关系的’，但我却没有眼泪。我内心麻木，感觉不到半点悲伤。”
伊万在亚瑟说话时搂住了亚瑟的肩膀，“抱歉亚蒂，我没有想到会让你提起这些事。”
“无所谓。”亚瑟转过身吻了吻伊万的嘴唇，“这都是陈年旧事了。安东尼奥的母亲是我的姨妈，安东尼奥一家有时会邀请我去西班牙，那算是我童年时少数感到快乐的时光之一——尽管卡裏埃多一家也想从我父亲的遗产中分一杯羹，但安东尼奥始终是我的朋友。他小时候……”亚瑟顿了顿，“像是马德裏的太阳。”
伊万莫名地紧张起来，等着他说下去，亚瑟却不再开口。
亚瑟依旧望向窗外，不知在想些什么。
伊万没有再追问，岔开话题，“那你表弟呢？你又是什么时候把他……接回家的？”
这句话将亚瑟的註意力拉回来。他回头看着伊万，“阿尔弗雷德是后来的事了。那时候我刚刚从牛津毕业，阿尔弗雷德的父母却死于车祸，他成了孤儿，人人都觊觎他坐拥的大宗遗产。我在去到他父母葬礼上时，他怯生生地站着，蓝眼睛却毫不躲闪地望着我，澄凈得仿佛被雨水洗练过的天空。一见到他，我就想起十岁的我。但他显然比我更有灵魂。”
“之后我就把他带回了柯克兰家。我给他请了最好的老师，后来又送他去最好的学校，想要给他最正统、最优秀的教育——我原本是这样打算的，但没想到……我成了一个糟糕的家长。糟糕到让他想要逃跑，最后让他在外漂泊数年还不肯回家。”
亚瑟那双碧绿色的眼瞳中流露出罕见的悲伤。
伊万望着他，倾着身体，额头与亚瑟相靠，亲昵地用鼻尖碰碰他的，轻声安慰，“这不是你的错。”
“不，我应该做得更好的。他不把这裏当作他的家。”亚瑟想到阿尔弗雷德风一样毫无留恋的姿态，便被一股突如其来的挫败感击溃。
他向来对情感麻木，除了对伊万的爱情，上一次令他手足无措的，还是阿尔弗雷德离家出走时，那仿佛将他的心臟炙烤于烈火之上的恐惧。
亚瑟仿佛又回到了阿尔弗雷德离开的那个冬末。伦敦整个冬天雨水不断，在冬季即将结束的时候飘起了雪。亚瑟从党魁的聚会上走出来，就得知了学校传来的急电——阿尔弗雷德走了。没人知道阿尔弗雷德是怎么趁夜离开郊区的校园，又去到哪裏。亚瑟第一时间赶往学校的小镇上，翻了个遍都找不到阿尔弗雷德的影子。
亚瑟最初想，阿尔弗雷德除了回家还能去哪儿？但事实上，阿尔弗雷德像是凭空消失，不留痕迹。他也终于明白阿尔弗雷德对自己意味着什么。
这是亚瑟心中唯一认定的亲人，是他抚养、照顾大的，唯一珍视与呵护的孩子。他面对旁人有多冷酷冷漠，对阿尔弗雷德就有多柔软。
伊万开始后悔提及这个话题了。他们一直刻意回避的禁区一点点地被揭露出来，亚瑟湖绿色的眼中那些他熟悉的光芒逐渐远去。他抢先说：“对不起，我不该提的。”
“你不知道他对我意味着什么。”亚瑟突然说。
这句话像是惊雷撕裂阴云密布的天空那样让人一悸。
车厢裏静了一瞬，伊万松开握住亚瑟的手，想要往一旁退坐过去，亚瑟却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上前一把抓住伊万的手腕。
“万尼亚，我……”
伊万任由他抓着，眼睛眨也不眨地回望他。
亚瑟看进那双紫色的眼睛时，看见了怎么也看不透的迷雾。
亚瑟也没有见过伊万这个样子。他心中的伊万永远那么温和柔软，善解人意。
他害怕了，“万尼亚我不是……”
伊万打断他，“亚瑟，你诚实的告诉我……”伊万脸上讥诮的神情一闪而过，快得让人几乎捕捉不到，但亚瑟看见了，他的心臟仿佛被刀光划伤，“你爱他只是兄弟、亲人、血缘的爱吗？”
“……什么意思？”
“我是说，”伊万睁大了眼睛，瞳仁裏是冰冷的海，“你可曾有一刻像爱我这样爱他？”
“你在说什么……？”
“你可曾如情人般爱他？”
马车轮轧过乡路，磕磕撞撞地碰在石子上，上下颠簸，马蹄声规律地“咔哒”作响。
“当然不！”亚瑟立刻说。
“我不信。”
“你不要无理取闹——”
“而我也没有在——”伊万提高了声音，他从来没有这样对亚瑟说过话，他胸口涌动的情绪几乎要喷涌而出，可他一点都控制不住。
亚瑟突然上前捂住了他的嘴，紧紧握住伊万的手。“你听我说，伊万你听我说……”亚瑟的语气很轻很缓，有着循循善诱的温柔。伊万的胸口剧烈起伏，湿热的鼻息擦着亚瑟小指的边缘消散。
“你误会了……阿尔弗雷德对我而言非常特殊。他是我唯一的亲人——是我最重要的人。但他也只能是我的亲人……”
“万尼亚，我从来没有对你说过，因为我羞于表达——可我不可能像爱你一样爱他，更不可能像爱你一样爱上任何人。你对我来说是不同的，你是我的爱人，是我生活裏的激情，生命中的光芒……你应该对你，也应该对我有自信。”
伊万的呼吸逐渐平缓下来，他一眨眼，眼泪就像碎了的湖光，顺着他脸颊滚落，掉在亚瑟手上。
亚瑟用大拇指擦掉他的眼泪，“我只是希望你们能好好相处，你也答应过我你会的。”
“……如果我做不到呢？”亚瑟停留在伊万脸颊上的手被伊万抓住，伊万低声反问他。
亚瑟一楞。
“亚蒂，如果我没办法和他‘好好相处’呢？你打算怎么做？”
亚瑟还不知如何作答，马车便停下来。
他们已经进入柯克兰庄园裏，停在主宅的正门前。
管家挥开仆从，亲自为亚瑟来开车门，却没有等亚瑟下车，便急忙说道：“大人，大人！琼斯先生发来一份急电。”
亚瑟眉头紧皱地探出头，“怎么了？”
“琼斯先生说他在希腊的罗德岛摔断了腿，需要您去接他回来。”
亚瑟严厉地催促，“那你还等着干什么？！快去准备，给他回封电报，告诉他我马上就到。”
“马已经准备好了，我现在就牵过来。”
亚瑟按捺着焦躁点点头，挥手让管家快去做准备，坐回车裏的时候板着脸一言不发。
“亚蒂……”
伊万的声音猛地惊醒了亚瑟，他转头对伊万百般愧疚地说：“抱歉，我……”
“有什么好抱歉的？”伊万眼睛裏的泪光散得一干二凈，快得不可思议，他给了亚瑟一个拥抱，微笑着说：“他是你弟弟，你唯一的亲人。你去吧。”
他从亚瑟的身上越过，利落地跳下马车，下车后还转过身，探进车裏给了亚瑟一个缠绵的吻别。
亚瑟吻了吻伊万沾着泪渍的脸颊。
管家将新备好的马送到马车跟前时，伊万才松开亚瑟，乖巧地退到一边，看着枣色的骏马被拴上缰绳，看着在马蹄奔跑下滚动的车轮，将载着亚瑟的马车带离了他的视线。
他知道这辆车会把亚瑟送去码头，然后在不久后又会把阿尔弗雷德接回来。
他除了在原地等着还能怎么办呢？
伊万什么都干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