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情人?”
“说旧情人不恰当,”阿尔弗雷德笑瞇瞇地看着伊万,“不如说是亚蒂少年时代求而不得的初恋。不然你以为亚瑟年轻的时候为什么总爱往西班牙跑,一个奉行务实主义的人,又怎么会去了解艺术呢?亚瑟爱他至少爱了十年——你要知道,安东尼奥·卡裏埃多可是亚瑟年轻时的梦想啊。”
伊万知道阿尔弗雷德向来不怀好意,可他也突然就想起来,亚瑟曾经说过的——在他心目中,在西班牙的假期是他“童年时少数的快乐时光”,而安东尼奥……“像是马德裏的太阳”。他的心臟剧烈的鼓动起来,像是个被挑衅的战士,却不露声色,“亚蒂的少年时期你才几岁?你怎么会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他以前有写日记的习惯,我也有看他日记的爱好。亚蒂的文采没话说,他像是写散文的济慈,我可以给你背诵几段——”
伊万打断他:“他曾经喜欢过安东尼奥又怎么样?每个人都有过去。我信任他。”
“相信他爱你?对,他爱你是没错,我也不否认这一点,但你也不知道他是不是还爱着别人,对吧?你扪心自问,你真的相信他爱你胜过任何人,并且唯一只爱你、对别人没有半点特殊的感情吗?”
伊万嗤笑,“别人?比如说你吗?”他是怀疑过亚瑟的感情,但亚瑟已经亲口告诉过他,尽管阿尔弗雷德是他最宝贵的亲人,但他对阿尔弗雷德所抱有的的的确确是亲情。
“我?”阿尔弗雷德瞪大了他湛蓝色的眼睛,仿佛听到了一个惊奇的笑话。“我看你也被他对我的态度骗过去了。在我小的时候啊,亚蒂因为我知道了他隐秘的暗恋就恼羞成怒,提前把我送去了寄宿学校,让人对我严加看管。我是个不折不扣的受害者,和他的恋情比起来一文不值。你说他对我有‘特殊的感情’——先不说我们是表兄弟,实在是冤枉死我了。”
如果要为感情中的猜疑真正找一个起始点,也许这就是那个开端。伊万作为一个捍卫自己爱情的战士,在这一刻被挑开了铠甲,露出骨血饱满的胸膛,随时会被阴谋的剑和误解的刀划伤。伊万知道阿尔弗雷德对亚瑟而言有多重要——亚瑟亲口说过,亚瑟甚至为了让阿尔弗雷德留在他身边,宁愿恳求伊万也忍下委屈和厌烦。
阿尔弗雷德曾经向他挑衅,问他,如果亚瑟只能选一个致命的弱点,他觉得,那个弱点会是阿尔弗雷德还是他。伊万无法说服自己相信,亚瑟会弃阿尔弗雷德而选择他。在和阿尔弗雷德的较量裏,伊万已经对自己在亚瑟心中的地位失去了信心。然而,亚瑟却会因为阿尔弗雷德窥探到他对安东尼奥的感情,而把阿尔弗雷德送进寄宿学校。在这样的对比之下,安东尼奥到底在亚瑟心中占据、或者曾经占据过怎样的分量?
直到这一刻,伊万才明白他和亚瑟的感情产生了他未曾想象过、也无法修补的裂痕。也许在细想之下,他会意识到,或许阿尔弗雷德在说谎,或许当初亚瑟还年轻、没有如今巍然不动的城府,或许亚瑟现在对于阿尔弗雷德的珍视源自于他曾失去过——可他连向亚瑟求证的勇气也没有。他也失去了早先爱慕亚瑟、追求亚瑟时,那种稚嫩的自信。亚瑟不向他解释,他也不敢开口询问,更无法将自己的背叛坦白——他怕知晓亚瑟的失望,也怕对亚瑟失望。突然之间,他和亚瑟的感情便变得如履薄冰。
最可怕的是——
“你会用猎枪吗?”阿尔弗雷德突然问他。
伊万仰头看向阿尔弗雷德英俊的脸庞,沈默地摇头。
“奇怪,亚蒂这么喜欢打猎,却没有教你打枪。不过也好,他不教你,我教你。”阿尔弗雷德拿着来覆枪绕到伊万身后,将枪交给伊万。他握着伊万的手,汗涔涔的手心没有间隙地贴着伊万浮着冷意的手背,帮他调整握枪的位置。
伊万茫然地任他摆弄。
阿尔弗雷德身上散发着汗水的咸和火药那股刺鼻的化学反应的气味灼烧着伊万的嗅觉。它们混杂着,纠缠着,调和成富有惊人侵略性的吸引力。不同于他面对亚瑟时,心灵上的满足和喜悦,阿尔弗雷德的气息所带来的,是最原始最野蛮的东西。而在他们上过床之后,这一切的气味都具象化了。最可怕的是——
没错,最可怕的是,他深爱着亚瑟,却依然会被阿尔弗雷德吸引。
他在百般抵抗、逃避之后,毫无选择地背叛了亚瑟。那么,亚瑟呢?即便亚瑟也爱着他,亚瑟是否也会同时爱着别人?
这是羞愧和嫉妒的双重折磨。
“你像这样握住枪,站起来时维持好姿势,不要变动……”阿尔弗雷德在他耳边调情般低声细语。
伊万猛地推开他,落荒而逃。
他跑回卧室,飞快地洗澡之后,栽进充盈着亚瑟气味的床铺。他搂着亚瑟睡惯的枕头和羊绒毯,强迫自己入睡。
但伊万的午休并不安稳。他在浅眠中梦境不断。
他强迫自己忘记的那一个夜晚潜伏在他的意识裏,找准时机,卷土重来。
阿尔弗雷德的手指粗长有力,在柔软的床垫上紧紧攥着他的手腕时,让他变得像是一只被套上镣铐的、等待着被驯化的野兽。与和亚瑟做爱时的柔和悱恻截然不同,与阿尔弗雷德的性爱充斥着被征服的屈辱和刺激。阿尔弗雷德粗暴的亲吻几乎咬破他的嘴唇,不知轻重的手在撩拨他欲望的同时,恶意地让他疼痛。阿尔弗雷德的掌心像是擎着燃烧的火,触摸他肌肤时,伊万忍不住战栗、蜷缩,却又被阿尔弗雷德强迫得伸展开躯体,承受阿尔弗雷德的撞击和挺入。他不知羞耻地呻吟、尖叫,讨好地迎合,把忠诚、思想、自尊统统舍弃,变成了欲望的奴隶。
可他听见了亚瑟的声音。他从欲海中苏醒,在没有人的走廊裏狂奔,推开一扇又一扇双开雕花木门。穿堂风在他耳边猎猎作响,卷起他雪白的长袍,风沙迷乱了他的眼睛。他在弥漫的灰雾中努力睁开眼,用力撞开出现在眼前的铁栅栏。
晴空万裏无云,明媚的阳光如泉水般奔泻流下。十五岁的亚瑟——在样貌上更青涩,神情更乖僻,连向来整备的向后梳齐的金发也还没来得及打上发蜡,被夏日的暖风中吹拂得散乱,和伊万曾经见过的旧肖像画一模一样。只不过,远远地看着,伊万却看见了他的眼睛——那双一贯如祖母石般深沈冷静的眼睛裏翻腾着少年人的疯狂。
这一刻的亚瑟和阿尔弗雷德太过相像。在开满黄色百脉根的草地上,年轻桀骜的亚瑟却在一个人身边跪坐下来。他俯身在那人的嘴唇上落下一个轻浅、惊慌的吻,盛满了少年人抑制不住的爱恋。
伊万看见躺着的那个闭着眼睛,沐浴着阳光小憩的少年是安东尼奥。
伊万惊慌失措,转头寻找来时的铁栅栏,却在一个转身后,置身于亚瑟的书房裏。他熟悉的那个亚瑟已经褪去了年少时的棱角,看起来圆滑,风度裏又透着清贵的高傲。属于他的那双温柔的暖绿色的眼睛裏盈满了无可奈何。
“万尼亚,我爱你。”亚瑟微笑着说。
“我也……”
“但我忘不了他。他……是马德裏的太阳。”
一瞬间,世界碎了。天旋地转,伊万在摇摆不定的世界裏,蹒跚地朝亚瑟走去。但周遭的一切像是浸水的画作般褪去油彩。
有人按住他的肩膀,揽上他的腰,在他耳边说:
“你就逃吧。你又能逃到哪裏去呢?”
阿尔弗雷德站在他身后,得意洋洋,像是将猎物逼入陷阱的猎人。
伊万惊醒。窗外雷雨交加,他浑身冷汗,置身在幽暗的卧室裏,体会着从未有过的不安与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