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
从没有一场性爱曾像与伊万做爱时那样带给阿尔弗雷德无与伦比的快感。女性丰盈的躯体、甜腻的体香和柔软的皮肤固然带给他肉体上的欢愉——这种欢愉固然无可替代——但他第一次在性爱中体会到更深层次的满足。他在将伊万压倒在身下、看着伊万匍匐在他身前，因他的冲刺和挺动而战栗，摆动身体，发出啜泣般的呜咽声时，这种全然的占有会让阿尔弗雷德悸动。不仅仅因为伊万是亚瑟的情人，还因为伊万一直以来的那副清高又抵触的姿态在那一刻烟消云散，像是一颗坚硬带刺的禁果露出内裏多汁柔软的纯白色果肉，屈从地任人采撷，酿成甘甜醇厚的酒。
如果说早先引诱伊万只是为了搅乱亚瑟的生活，只是因为他被伊万那种被压抑的反叛感撩拨，那阿尔弗雷德遵循自己的直觉，摘下这枚果实之后，尝到了甜头。他上瘾了。
占有的渴望在他被亚瑟领回家、在看见伊万惶恐惊惧的神情时达到了顶峰。阿尔弗雷德从没想过，从精神上折磨一个人会让他有如此快感。
阿尔弗雷德很少执着于什么。他父母早亡，童年孤独，但除此之外，这个世界仿佛任他予取予求。他要的一切都唾手可得，自由、财富、权利，他年纪轻轻便都拥有了。他追求过的女人无一不爱他，连最高傲的女演员也会让他成为入幕之宾。他得到得轻易就把一切视作理所当然，游戏人间，也从不珍惜。但伊万却不那么一样。他吸引着他，却又令他得不到。
伊万也拥有野兽的直觉。他像是能感受到自己面临的困境，阿尔弗雷德踏近一步，他便远远逃开，就算被围困在角落裏，也是一副防卫的姿态。阿尔弗雷德好不容易强压下枝头，撷取了最鲜艷绚烂的花，在他碾碎这朵花时，香气四溢，花却消失了。这株迷人的植物不属于他，以至于他要费尽心思才能得到第二朵。这个人也不属于他，以至于阿尔弗雷德还要再想办法，才能再次占有他。
阿尔弗雷德心烦气躁，无法成眠，大早上便拎着猎枪去柯克兰庄园后头的那片林子裏打野鸭了。他战果颇丰，吩咐随从把射杀的野鸭和野兔都送去厨房，自己则一个猛子扎进树林间的池塘裏。他闭气在水裏闷了一会儿，等冰凉的湖水把他心裏的火给浇熄，在又从水中钻出来，甩了甩湿透的头发，游回岸上。
阿尔弗雷德背着猎枪往回走时已临近正午，艷阳高照。他走出树林，远远便瞧见伊万坐在阳臺上正低头描描画画。金黄色的阳光水一般地倾洒在伊万浅金色的短发上，像是山涧撞上了卵石，金色的水光四溅，他整个人都笼罩在灿金的光辉中，仿佛生来便会发光。
阿尔弗雷德望着他专註的身影动了动喉头。他举起猎枪，瞄准阳臺上的阿佛罗狄忒雕塑，扣动扳机。一声巨响，子弹猛地飞射出去，瞬间将雕塑的头部击碎。
伊万“啊”地惊叫一声，画笔掉在地上。他朝阿尔弗雷德的方向看去，神情晦暗不明，片刻后，又拾起笔，重新坐下来继续他的作品。
阿尔弗雷德见状大笑，拎着枪走进主宅的后门，径直往二楼的阳臺走去。他推开阳臺的玻璃门，迈开步伐，走到伊万面前停下来，举起来覆枪顶在伊万的喉咙上。枪桿托着伊万的下巴，逼迫得他不得不抬起来头。
枪口余温尚在，刺鼻的硝烟味也还没有消散。
阿尔弗雷德的金发被撩到脑后，有一缕贴在脸侧，还带着湿意地滴着水。他的白衬衫湿透了黏在身上，宽肩窄腰，肌肉的纹理隐约可见，仿佛俊美的阿波罗，可他背对着阳光时，那双不怀好意的湛蓝色眼睛在阴影中也在隐隐发光，像个骗取少女灵魂的魔鬼。
伊万屏着呼吸，一动也不动地看着阿尔弗雷德。
但阿尔弗雷德看着伊万戒备的神情却将眉眼一弯。他把猎枪扔到一旁，趁伊万还没回过神，拿过伊万腿上的速写本，背靠在阳臺的石膏围栏上，翻阅起来。本子裏都是伊万画的速写，有人像，有静物，也有风景，线条利落，画面也干凈。尤其是有一副起风的树林，图中林木的枝干苍劲，铅笔寥寥几下就描绘出树枝在风中摇曳的姿态。
“没想到你速写也很不错。”阿尔弗雷德啧啧讚嘆着翻了几页后，把速写本放在围栏上，接过仆人递来的毛巾。他拿毛巾在头上抹了几把，又甩甩头，把还带着湿意的头发摇得又乱又散。碎发凌乱地从额头垂下来遮盖住眼睛他也毫不在意。
阿尔弗雷德脱下透湿的衣服，敞露出肌肉饱满的胸膛和手臂。他的喉结随着动作时不经意的吞咽而在喉间上下滑动，细微的动态让伊万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平而深刻的锁骨线上。
阿尔弗雷德和亚瑟虽然身高差不太多，但体型上却很不一样。亚瑟除了惯例的骑马和秋猎，并不热衷于户外运动，虽然偶尔也会和同僚朋友进行击剑，但也仅仅是让他瘦削的身材上覆着一层薄而纤长的肌肉罢了。但阿尔弗雷德不同。或许是因为他年少力强，或许是因为他更活跃，又或许是因为他在美国的经历——他的肌肉不同于欧洲上流社会瘦纤文雅的审美，反而有一种劳动阶级的粗犷的力量感。在这份力量感裏所匿藏的是震慑人心的性魅力。
伊万因此感到慌乱。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在那个醉酒后的夜裏认错，把阿尔弗雷德错认成亚瑟，但更多的是害怕。伊万怕自己的“认错”只是一个自我安慰的借口，怕自己实际上是被阿尔弗雷德的性魅力俘获了——他怎么会被阿尔弗雷德吸引？
伊万伸手去夺围栏上的速写本时，迅莽的动作裏带出了几分心神不宁的怒意。阿尔弗雷德看出来了但没有在意，他把擦拭身体上未干水露的浴巾搭在肩膀上，随口问伊万，“亚蒂呢？不在家？”
“他早上去伦敦了。”
“不在家陪你？”
伊万翻开本子，低着头想要继续画画，手捏着铅笔却迟迟下不了笔。他没好气地回答：“和你无关吧？”
阿尔弗雷德咧开嘴笑，“你和他说过我们的……那个晚上了吗？”
“当然没有——”
“这么说你是有意在瞒着他——骗他。”阿尔弗雷德笑得更开怀，“我们这样算是在偷情吧？”
“去你妈的！我不会让事情再发生一次的。”
阿尔弗雷德不置可否，不接话，反倒岔开了话题。他看着伊万的手在纸上游移，始终没有下笔，便问：“你在家闲着，怎么不去找安东尼奥·卡裏埃多？”
伊万一窒，一时间不知道怎么作答。
将伊万引见给安东尼奥的是亚瑟，但对伊万和安东尼奥交往密切表示不满的也是亚瑟。
夜裏，在就寝之前，亚瑟靠在床头阅读。伊万上床后，如同往常那样抽走亚瑟手裏的书，另一只手摘下他的眼镜。可他去摘眼镜的那只手却被亚瑟抓住了手腕。亚瑟拉着他的手，放到鼻间轻嗅，接着撑起身，凑在伊万的脖颈间也闻了闻。
伊万知道亚瑟闻出他身上的烟味了。他刚才在口袋裏找到了一支安东尼奥之前给他的香烟，便去露臺上悄悄地抽了，又在风裏站了大半个小时，被风吹得满脸冰凉，等烟味散得差不多了才进来。但亚瑟还是闻出来了。
亚瑟那双墨绿色的眼睛，透过薄薄的玻璃镜片盯着伊万，像是一块翡翠，深邃得让人发冷。“你身上的烟味——我一点也不喜欢。”他顿了一下，又说：“听说你和安东尼奥经常出入南岸的酒吧，也许这是你们艺术家之间特殊的活动，但你也知道的，我向来也不喜欢你去那些地方。”
“你能答应我，不再去那些地方了吗？”
这是亚瑟对他提出的要求。
严格来说，亚瑟并没有不让伊万和安东尼奥做朋友，但伊万已经背叛过亚瑟了。他和阿尔弗雷德上了床，却不敢和亚瑟坦白，更无法道歉，这样的愧疚让他无法忽视亚瑟哪怕些微的不满。更何况，亚瑟能够了解到他的行踪，是不是也能知道他和阿尔弗雷德的丑事？
伊万一直忐忑不安。
“你怎么知道我和安东尼奥……”伊万想用反问逃避问题，却在话说了一半时才觉察到这个问题有多傻气。阿尔弗雷德能在伦敦那么多的酒馆裏找到他，引诱他，自然也能知道他和安东尼奥成为朋友。在掌控欲上，阿尔弗雷德和亚瑟他们两兄弟惊人地相似。
阿尔弗雷德掠过了这个问题，意有所指地感嘆：“我倒是好奇，亚蒂居然会放任自己的旧情人和新情人成为朋友，朝夕相处，他就不觉得别扭吗？”